第三百七十五章 大风厂案(1/2)
传唤蔡成功的决定,侯亮平是在到任的第七天做出的。
不是一时衝动,是他把大风厂的案卷翻了三遍之后,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了——蔡成功的举报信。
举报信不长,两页纸, handwritten,字跡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
但內容很重,重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铁砂,压在纸上,也压在看信的人心上。
“高小琴,山水集团,行贿,金额巨大,涉及多名官员。”
侯亮平把这封举报信复印了三份,一份锁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一份隨身带著,一份寄给了他在最高检的老领导。
不是不信任省检察院,是习惯。
在反贪总局干了八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重要的证据,永远要有备份。
备份的备份,也要有备份。
蔡成功是上午被带进省检察院的。
不是抓,是传唤。
两个反贪局的侦查员开著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大风厂门口,没有鸣警笛,没有亮警灯,甚至没有下车。
蔡成功从厂里走出来的时候,侦查员摇下车窗,朝他亮了亮工作证。
蔡成功的脸色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的脸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是什么东西被塞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车子开走的时候,门口的几个工人看著车牌號,面面相覷,有人嘀咕了一句“检察院的车”,有人低下头继续抽菸,有人转身走回了厂里。
大风厂的工人对检察院已经没有期待了。
法院判他们输了,检察院压了他们的举报,公安局站在山水集团那边。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为他们说话了。
审讯室在省检察院三楼,不大,十几平米,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桌子是铁製的,灰色的漆面已经被磨得斑斑驳驳,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
桌上放著一台录音录像设备,红色的指示灯一亮一亮地闪著,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臟。
侯亮平坐在桌子的一边,面前摊著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手里握著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帽没有盖,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一个正在瞄准的枪口。
蔡成功坐在另一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互相揉搓著。他的脸色不太好,灰白灰白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嘴唇乾裂,起了皮,眼袋浮肿,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夹克,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位置,一边高一边低,和上次去季珩珩办公室时一模一样。
他的皮鞋上全是泥点子,像是刚从工地上走出来的,又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已经没有力气再低头看自己的鞋了。
“蔡成功,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侯亮平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根被掰弯了的钢筋,每时每刻都在蓄著弹回去的力。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著蔡成功的眼睛,不躲不闪,像两把手术刀,要把蔡成功的眼皮划开,把里面的东西全部翻出来。
蔡成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吱吱呀呀的、快要撑不住的声音。
“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金属。
“两年前,我举报过高小琴。举报山水集团行贿。
举报材料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没有人找我核实,没有人给我回復,没有人告诉我举报信去了哪里。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以为,不会有人再问了。”
侯亮平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举报信复印件,又抬起头,看著蔡成功。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有“我在判断你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在演戏”的冷静。
“现在有人问了,你把举报信上写的东西,再跟我说一遍。
详细说,不要漏,不要编,不要加任何你自己的猜测。
只说你知道的,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
证据,你不需要提供。,你只需要说出你知道的事,证据的事,我来办。”
蔡成功沉默了片刻,十指交叉的双手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满是泥点子的皮鞋,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著侯亮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不是火,是一种更接近於“豁出去”的、把人逼到绝路上之后才会有的、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光。
“高小琴,山水集团的董事长,她和祁同伟是情人关係,和高育良关係密切,和赵瑞龙合作多年。
山水集团在汉东拿到的每一个项目,背后都有官员帮忙打招呼。
京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基础设施建设,京州港的扩建工程,京州地铁的土建施工。
还有大风厂的地。
不是山水集团凭实力拿到的,是有人替她铺的路,有人替她扫的障碍,有人替她摆平了所有的竞爭对手。”
蔡成功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快,像一列失控的火车,剎不住车了。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比划著名,像是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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