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大风厂案(2/2)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一条条正在蠕动的蚯蚓。
“大风厂的股权质押合同,是高小琴亲自带著山水集团的法务来我办公室签的。
五千万,六天,日息千分之四。
我当时不知道银行的续贷会批不下来,我以为六天之后钱就到位了,就能还上。
结果续贷没批下来。山
水集团不催,不闹,不起诉。
他们等,等利息滚,等债务从五千万变成八千万,从八千万变成一个亿。
然后他们起诉了,法院判了,大风厂的股权没了,工人的股权也没了。”
侯亮平听著,手里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记著。
他的字很小,很密,像一群被挤在一起的蚂蚁。
他的眉头皱著,不是怀疑,是在梳理——梳理蔡成功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条可能成为证据的线索。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侯亮平放下笔,看著蔡成功。
蔡成功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在拼命地一张一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灰色。
他的眼睛里的光灭了。
不是被人吹灭的,是自己灭的,像一个燃尽了燃料的火把,最后一丝火苗在风中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我没有证据。”
蔡成功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一个人在梦里说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高小琴很谨慎,她不会留下证据。合同是正规的,程序是合法的,法院的判决书白纸黑字,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知道她行贿,我知道她勾结官员,我知道她用合法的手段做非法的事。
但我拿不出证据。我要是有证据,两年前就不会被人当皮球踢了。”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著圈。
蔡成功说的情况,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山水集团不是小公司,高小琴不是简单人,她们做了这么多年的“白手套”,早就学会了把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藏在光下面。
合同是正规的,程序是合法的,法院的判决书是白纸黑字的。
你翻遍所有的文件,找不到一个错別字,找不到一个漏洞,找不到任何可以直接拿来指控他们的东西。
证据在哪里?
在山水集团的帐本里,在那些被藏起来的银行流水里,在那些被加密的电子邮件里,在那些被撕碎又烧掉的文件里。
这些证据,不是蔡成功能拿到的。
但他侯亮平可以,他是反贪局的局长,他有这个权力,也有这个能力。
“蔡成功,你先回去。想起什么新的线索,隨时联繫我。”
侯亮平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递过去。
名片很简洁,只有名字和职务,没有头衔,没有单位地址,没有联繫电话,像一张还没印完的名片。
蔡成功接过去,手指在名片上摩挲了一下,感受著纸张的纹理和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夹克的內侧口袋里,放在最靠近心臟的位置。
蔡成功走后,侯亮平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盯著桌上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看了很久。
蔡成功今天说的,分量不够。
他说的那些话,拿到法庭上,高小琴的律师三句话就能驳得体无完肤。
“你说高小琴行贿,证据呢?你说高小琴和官员勾结,哪个官员?你说山水集团的项目是有人打招呼拿到的,谁打的招呼?”
没有证据的指控,是空气。
蔡成功的举报,是空气。
他侯亮平今天传唤蔡成功,也是在打空气。
拳头挥出去了,什么都没打到,反而把自己闪了一下。
侯亮平站起来,把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折了两折,塞进文件夹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涌了进来,带著冬天的、乾冷的、像刀子一样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辛辣的,冰凉的,像喝了一大口冰水。
高小琴,你的证据,我会找到的。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不是后天,就是以后。
我侯亮平办案,从来没有半途而废过。
从基层检察院到最高检,从助理检察员到反贪局局长,我办过的案子,没有一件是悬著的。
每一件都结了,每一个当事人都判了,每一份判决书都执行了。
大风厂的案子,也不会例外。
你给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