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 侯亮平的偏见(1/2)
侯亮平从酒店出来,坐进那辆黑色桑塔纳,没有马上发动引擎。
他双手握著方向盘,手指在皮质的方向盘套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眼睛盯著酒店大堂的旋转门,脑子里全是季珩珩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著圈的那副模样。
那副模样让他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是刺痛。
像一个出身寒门的人,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门口,看著里面的人穿著锦袍、端著玉杯、谈笑风生,而他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不是人家不让他进,是他自己觉得,那里面不属於他。
侯亮平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季珩珩的脸还在眼前,那张脸很年轻,很平静,很冷,冷得像冬天里的铁。
他看著那张脸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更复杂的、像一团乱麻一样的、理不清也剪不断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在基层检察院当助理检察员,骑著一辆破自行车,顶著大太阳,跑遍辖区每一个乡镇去调查取证,自行车链条断了,推著走几公里,鞋底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
晚上回到宿舍,泡一碗方便麵,就著一根火腿肠,坐在吱呀作响的床上看卷宗看到凌晨。
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租的房子没有暖气,冬天盖两床被子还冻得睡不著。
季珩珩呢?
二十多岁,千亿身家,省委书记的儿子。
出门有人开车,进门有人开门,连省公安厅的厅长都要看他脸色行事。
他凭什么?凭他爸?凭他运气好?凭他投了个好胎?
侯亮平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种想法不对,知道这是嫉妒,知道这是偏见。
但他控制不住。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反覆迴响,像一根生了锈的铁钉,在同一个地方反覆地敲、反覆地磨、反覆地扎——不是每个人都能投好胎,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个当省委书记的爹。
他侯亮平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从基层检察院到最高检,从助理检察员到侦查处处长,从京城到汉东,每一步都是血汗铺出来的。
虽然他是钟家的女婿,但他侯亮平没有靠任何人,没有靠任何背景,没有靠任何后台,没有收群眾一针一线,没有人帮他说过好话。
他靠的是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手,自己的命。
他凭什么要看季珩珩的脸色?凭什么要受季珩珩的气?
凭什么季珩珩可以坐在那张大班椅上,而他侯亮平要站在办公桌前,像一个来匯报工作的小科员?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发动引擎。
车驶出酒店停车场,匯入京州的车流。
车窗外的城市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盖在城市的上空。
他握著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但脑子里转的不是路况,是季珩珩。
他想起季珩珩说“我是商人,他是官员,正常的政商往来”时的语气,那种平淡的、不冷不热的、像在陈述一个天气很好的事实的语气。
那种语气让他觉得,季珩珩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不是故意不放在眼里,是根本没想过要把他放在眼里。
像一个人走在路上,不会在意路边有一块石头,不会在意脚下有一只蚂蚁,不会在意头顶飞过一只鸟。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在意。
这种不在意,比任何轻视都更让侯亮平难以忍受。
季珩珩的儿子,省委书记的儿子,千亿帝国的掌门人。
他当然可以不在意。
他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够了,什么都不缺了。
他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声下气。
他可以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用任何语气说话。
因为他有资本。
侯亮平没有,他的一切都是自己拼来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很用力,很累。
他不能犯错,不能得罪人,不能在任何场合说错任何一句话。
他活得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隨时可能断。
而季珩珩,活得像个没事人。
他把车停在省检察院的停车场,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他想到季胜利。
季珩珩的父亲,汉东省委书记,他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他来汉东反腐,要查的人里面,有没有季胜利的人?
会不会查到季胜利头上?
如果查到了,他敢不敢动?他能不能动?
他动了之后,自己的前途怎么办?钟家还会不会帮他?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著,像一群被惊动的乌鸦,黑压压地飞过来,又黑压压地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让人烦躁。
“查。”侯亮平对自己说了一个字。
不是查季胜利,是查季珩珩。
季珩珩来汉东投资一千亿,这么大一笔钱,不可能没有猫腻。
一千亿,不是一千块。
一千亿的流水,一千亿的合同,一千亿的利益输送。
每一笔都可能是线索,每一份合同都可能是证据,每一个经手的人都可能是突破口。
他不信季珩珩是乾净的。
不是不信,是不愿相信。
因为他需要季珩珩不乾净。
如果季珩珩是乾净的,他侯亮平算什么?一个嫉妒富二代的穷小子?一个看不惯別人有钱有势的酸葡萄?一个公报私仇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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