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弄堂里的饭菜香（2/2）

“这肉烧得灵光！”那个灰布衫大爷含混不清地夸著，“不用嚼，上下嘴唇一抿就化了，这甜味也正，不腻。”

“百叶结也燉得烂糊，汤头鲜。”旁边一个牙快掉光的老太太，用勺子舀著冬瓜汤，喝得额头冒汗，连连点头。

几个小孩子更是连话都顾不上说，把脸埋在碗里，筷子扒拉得飞快。

腮帮子鼓得像藏食的松鼠。

陈幼英举著dv机，把这些画面一点一点地记录下来。

没有摆拍，只有每个人吃到一口热乎饭时最真实的满足感。

“阿公阿婆，慢点吃，锅里还有，管够。”陈有云笑著招呼。

等院子里的十几个人吃得差不多了，陈有云走到屋檐下，拿出一摞洗乾净的铝饭盒，开始往里面装饭菜。

“有云，装这么多饭盒干嘛？”陈幼英放下机器，走过来帮忙盖盖子。

“鲁老爷子留了个本子，这弄堂里还有六七个老人，要么是偏瘫在床，要么是腿脚不利索下不了楼。每天中午和晚上，得把饭给他们送屋里去。”陈有云把装好的饭盒放进一个塑料筐里。

“我跟你一块儿去。”

陈幼英转身走到墙角，拎起两大个塑胶袋。

这是她早上在菜市场外面的超市里，自己掏钱买的纯牛奶、软麵包和几包卫生纸。

两人端著饭盒，提著东西，走进了幽暗狭窄的弄堂深处。

按照本子上的记录，陈有云敲开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门。

房间很小，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平米。

没有窗户，大白天的也得拉著灯绳开灯。

屋子里瀰漫著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浓重的老年人膏药味，墙角还堆著些捡来的纸板箱。

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躺著个半身不遂的老大爷。

床头的矮桌上放著半杯已经浑浊的水。

“王大爷，吃饭了。鲁老头回老家了，这几天我来给您送饭。”陈有云走进去，声音温和，没带一点嫌弃。

他走到床边，双手穿过老人的腋下，把老人扶著坐起来，拿了个旧枕头垫在他背后。

打开饭盒，红烧肉的热气散出来，稍微冲淡了屋里的霉味。

“哦……好，谢谢儂啊，麻烦你们了……”王大爷的声音很含糊，手抖得像筛糠，连筷子都拿不稳，试了几次都没夹起菜。

陈有云拉了张缺了个角的板凳坐下，拿勺子舀了一勺吸满汤汁的米饭和软烂的百叶结，吹了吹，送到老人嘴边。

“大爷，您慢点嚼，这肉燉得烂。”

陈幼英站在门口，举起dv机，记录下了这一幕。

镜头里的陈有云，就像个普通的晚辈。

正耐心地一勺一勺餵著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

餵完饭，陈有云把空饭盒收好。

转身看了看角落里那个堆满了废纸和药盒的垃圾桶。

他没吭声，扯过一个大垃圾袋，把垃圾全倒了进去，扎紧袋口。

接著又找来一块抹布，去外面的公用水池洗乾净。

把王大爷床头的桌子、柜子上的灰尘和黏糊糊的药渍仔细地擦了一遍。

“王大爷，这袋牛奶您留著明天早上喝。软麵包放床头，半夜饿了就撕一块垫垫肚子。”陈幼英把手里的牛奶和麵包放在擦乾净的桌上。

王大爷看著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正在帮他倒垃圾的陈有云，眼眶有些发红。

“小伙子，姑娘，你们都是好孩子哪……”

“大爷您歇著吧，晚上我再来给您送饭。”陈有云笑了笑，拎起那袋发臭的垃圾，带著陈幼英退出了房间。

整整一个下午，两人就穿梭在这条仿佛被时间遗忘的老弄堂里。

一共送了七户人家。

有行动不便的孤寡老头，也有常年臥床的瞎眼阿婆。

陈有云不仅仅是去送一盒饭。

他顺手帮著换掉烧坏的灯泡，帮著把沉重的煤气罐从一楼扛到三楼，帮著把堆在门口散发著异味的垃圾扔到弄堂外面的集中收运点。

陈幼英则跟在后面，把带来的牛奶、纸巾和麵包一家一家地分发下去。

老人们抓著她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谢谢儂”，有几个甚至抹起了眼泪。

她没有像做社会新闻那样去採访他们悲惨的过去，去扒人家的伤疤。

只是静静地开著机器，记录著这些细碎的、微小却充满人情味的瞬间。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暉洒在老弄堂的青砖墙上，给这片破败的地方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陈有云站在老水井旁，手里拿著一个丝瓜瓤，正弯著腰，用力地刷洗著那口生铁大锅。

井水冲刷掉锅里的油污，顺著青苔流进下水道。

他洗得很认真，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滑落，白衬衫的后背也湿透了一大片。

陈幼英站在几米外，手里的dv机一直没有关。

洗完锅，陈有云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看著一直举著摄像机的陈幼英，扯著嗓子问了一句：“拍了一下午了，胳膊酸不酸？”

“还行。”陈幼英放下机器，揉了揉肩膀，嘴角带笑，“晚饭打算给大伙儿做什么？”

“这帮老爷子老太太中午吃了肉，晚上得清淡点。”陈有云拿毛巾擦了擦手和脸，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走吧，再去趟菜市场。买条草鱼，给他们熬个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再炒个素丝。去晚了新鲜的鱼该卖光了。”

“行，我帮你拎袋子。”

两人並肩走出院子，弄堂里的风吹过，捲起几丝饭菜的余香。

明天，这口土灶里的火，还得接著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