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进京(2/2)
“嗯?”
“冯掌柜出来那天,我跟你一起去掛灯。”
钱四咧嘴笑了。门牙上沾著晚饭的酱瓜末,绿莹莹的。他把白兔子灯举高了,把兔耳朵的影子投在舱壁上,一摇一摇的。
船走了三天。陆维楨在书房里坐了三天。十二本漕粮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数目、日期、人名、官印、损耗比例、歷年增减,全记在脑子里了。
第四天中午,船到济寧。唐景安换了一条更大的漕船,是济寧钞关安排的,四桅,船头插著漕运总督的认旗和一面“奉旨进京”的杏黄旗。水手换了,护卫加了,那个姓马的把总在甲板上安排了岗哨,昼夜轮值。
从济寧往北,河面渐渐窄了。两岸的景色也变了——麦田变成了盐碱地,柳树变成了白杨,村庄的房屋从白墙灰瓦变成了黄土夯墙。风越来越硬,从河面上刮过来,带著一股乾冷的土腥味。钱四蹲在甲板上,把棉袄裹紧了,缩著脖子看岸上。岸上有驴车走过,赶车的人穿著老羊皮袄,头上裹著白布手巾,嘴里吆喝著什么,被风一吹,听不清。
“哥,这地方怎么光禿禿的?”
陆维楨站在他旁边,看著岸上的黄土坡。坡上有一棵老榆树,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树干被风吹歪了,朝东南方向斜著,像一个佝僂的老人。
第六天傍晚,船到通州。
通州码头比扬州钞关码头还大。沿岸泊著的船,桅杆密密麻麻,从码头一直排到天边。漕船、民船、货船、官船,船船相接,船舷碰著船舷。码头上灯火通明,挑夫们扛著麻包在跳板上排著队,號子声震天响。更远处,通州城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出轮廓——灰扑扑的,比平江府的城墙高出一截,城楼上插著旗,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唐景安的人已经在码头上等著了。三辆骡车,一辆载人,两辆载行李。姓孙的幕僚指挥著僕人搬箱子,姓马的把总在骡车周围安排了护卫。陆维楨和钱四被安排在后面那辆载行李的车上,坐在箱子和书篋中间。钱四把包袱搂在怀里,缩在一只大木箱后面,被骡车顛得东倒西歪。陆维楨坐在车尾,看著通州城的灯火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他们没有进城,直接从通州上了进京的官道。
官道是黄土夯的,被车轮碾得光亮。路两边是光禿禿的杨树,枝椏上掛著土,风一吹,黄土面子扬起来,眯人眼。钱四用袖子捂著口鼻,眼睛眯成一条缝。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沉沉的长影。
城墙。
京城到了。
陆维楨从车尾站起来。骡车顛了一下,他扶住车帮,站稳了。暮色里,那道城墙越来越近,越来越高——灰砖砌的,城砖上覆著一层薄薄的黄土,城楼高耸,飞檐翘角,檐下掛著一排灯笼。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晕一圈一圈的,把城门洞照得通亮。城门洞上方嵌著一块石匾,刻著三个大字。字被灯笼光照著,隔著老远还看不清。
骡车越走越.近,那三个字渐渐清晰了——
永定门。
钱四从箱子后面探出头来,嘴巴张著,脸上的黄土面子被汗衝出一道道沟,露出底下青紫色的淤痕。他盯著城门洞看了半天,转过头,嗓子被土呛得沙哑。
“哥,这就是京城?”
陆维楨没有回答。他坐在车尾,看著永定门的城门洞越来越近。城墙在暮色里变成一道巨大的阴影,把骡车罩住。城门洞像一张巨大的嘴,把他们吞了进去。
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头顶的城砖上渗出水渍,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车板上。水滴冰凉,带著一股陈年的石灰味。钱四缩了缩脖子,把包袱搂得更紧了。
出了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京城的大街,比平江府的估衣街宽出三倍不止。青石板铺路,路两边是店铺,店铺门口全掛著灯笼,把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饭馆、茶馆、布庄、药铺、当铺、钱庄,一家挨著一家,招牌漆得鋥亮。街上还有行人,穿著棉袍的商人、裹著皮袄的兵丁、挑著担子的货郎、坐著轿子的官员。轿子过去的时候,轿夫吆喝著“让让”,行人就往两边闪开一条路。
骡车没有走大街,拐进了一条稍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极高,青砖砌的,墙头上露出里面的树梢。巷子里安静得多,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和骡子的蹄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骡车在一座宅子门口停了下来。
宅子不大,门面也窄,门楣上掛著块匾额,写著“漕运公馆”四个字。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比漕运总督衙门门口那两只小了一圈,但雕工一样精细。门房是个老头,驼背,穿著一件半旧的棉袍,看见骡车停下来,小跑著过来开车门。
姓孙的幕僚从前面那辆车上下来,跟门房交代了几句。门房连连点头,把大门完全推开。僕人们开始搬箱子,姓马的把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朝巷子两头看了看,然后挥了挥手,让护卫们散了。
陆维楨从骡车上下来。腿坐麻了,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一软,他扶住车帮,站稳了。钱四从箱子和书篋中间爬出来,跳下车,把包袱挎在肩上,仰头看著门楣上的匾额。
“哥,这宅子不大啊。”
“公馆。临时住的。”
门房把他们领进宅子,穿过前院,到了后院的一排屋子前面。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是一明一暗两间房。明间摆著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山水。暗间是臥房,两张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搁著一盏油灯,门房把灯点上,又从门外拎进来一壶热水,搁在八仙桌上。
“两位爷,伙房在后院东头,要热水自己去取。茅房在西头。唐大人交代了,两位爷就住这儿,没事別出院门。”门房说完了,退出去,把门带上。
钱四把包袱往床上一扔,整个人瘫在被褥上。被褥是棉花的,厚实,他陷进去,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
陆维楨站在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窗外是公馆的后院,种著一棵枣树,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一轮残月。院墙极高,看不见外面的街。远处隱隱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二更天了。
他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枚青玉佩。温的。铜牌在另一侧,凉的。竹纸名帖、周慕白的竹牌、老门房的蜡烛头,全在。
五样东西了。
他把窗户关上,閂好。走到床边,把包袱从钱四脑袋底下抽出来,放在自己枕头边上。然后和衣躺下去。
床很软。被褥有太阳晒过的气味。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钱四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不是粗粗的呼嚕,是细细的哨音,像风吹过门缝。
陆维楨闭上眼睛。
正月底,户部衙门。
他在心里把那四个字过了两遍,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梆子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