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谷口观药,鸟影初现(2/2)
盯人。
示警。
必要时,甚至还能扰局。
他心中转念极快,面上却仍与韩立閒閒说了两句药理。说的是黄芪偏燥,该如何炮製才能不伤津气,又隨口问了一句谷里近来烈火草为何用得多了些。
韩立听得很稳,答得也极平,可白玄心却看得出,他眼里的神经一直都没真正松下来过。
他说话时,连耳根后那一点极细的筋都始终绷著。
这让白玄心愈发肯定,谷中绝不是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
说话间,他已看清了最后一处关键地方。
石屋后那株老松。
那松生得极古,半边树身斜探出来,枝叶却仍繁密,远远一望,黑压压一团,像是谁把一片旧夜色直接压在了屋后。最妙的是它的角度。
站在那松上,往前可看谷口,往下可望药架,稍稍偏头,连石屋门窗与屋后那片空地也尽在眼底。
而谷中人若不特意抬头往上搜,极难想到那样一团老松针影里,会藏著什么东西。
这就是眼位。
第一处常驻眼位。
白玄心心中那根线,至此彻底绷紧。
屋后老松。
木柱抓痕。
檐角停点。
砖缝污痕。
前前后后,证据已经足够了。
那只鸟不仅存在,而且多半就常伏在屋后老松上,俯瞰著大半个神手谷。它未必无时无刻不在,可一旦谷中有了异动,它大概比任何人都先知道。
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墨居仁、曲魂、韩立,这三者的关係,白玄心本就看得明白。
可到了今日,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神手谷这盘局里,自己今后要算的,绝不只是人。
还得算这一双在高处的“眼”。
韩立见他站在那里看得久了些,终究还是问了一句:
“白师兄在看什么?”
白玄心回过神来,轻轻笑了一下。
“看你这谷里药架摆得比前些日子更讲究了。”他目光从老松那边自然滑开,落回那几匾晒著的草药上,“风口、背阴、火燥之药和寒滑之药全都分了开,想来是近来事情更多了些。”
韩立听了,也只是淡淡道:
“墨师近来催得急,谷中事多,只能儘量理顺。”
白玄心点点头,没有顺势追问。
有些话,说到这里便够了。
再往下,便不是探,而是逼。
白玄心今日真正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
谷里的药味,说明墨居仁在加快;
韩立的状態,说明《长春功》已逼近死线;
而那只鸟,也终於露出了第一处真正的“眼位”。
他再不多留,只与韩立隨口说了两句当归与黄芪的配伍,便提起空下来的药囊,缓步往谷外走去。
一路走到谷口,他都没有回头。
直到出了那条碎石道,被山风正正吹在脸上,白玄心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后背並无冷汗,却觉得脊骨里有一点细细的凉意,像谁拿了一根冰针,顺著他的背脊轻轻划了一道。
不是怕。
而是棋盘上又多出了一颗先前未落稳的子。
神手谷这盘死局,他原以为自己盯住墨居仁、盯住韩立、再把曲魂这一线提前算进去,便已足够。可到今日他才明白,那还不够。
若真到了那一夜,自己照著原先心里的线路潜进谷里,只怕人还未动手,头顶那只鸟便已先替墨居仁看见了。
如此一来,等著他的,就不是偷袭,而是墨居仁蓄了许久的反手。
想到这里,白玄心脚下不由慢了几分。
接下来,他得做的,已不再只是继续盯著神手谷的药味与韩立的神色了。
他得把那只鸟也一併算进去:
它何时起飞,
何时落回,
最常停在哪几处,
又在什么时辰最容易“看空”。
老松只是第一处。
后头还得接著摸。
白玄心拢了拢衣襟,沿著雨后微湿的山道往回走。山风穿林而过,吹得两旁枯叶细细翻卷,发出一阵轻而密的沙响,像是谁在暗处慢慢拨著算盘珠子。
神手谷那边的局,已不再只是个大概。
从这一刻起,它在白玄心心里,终於开始一点一点,有了真正能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