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谷口观药,鸟影初现(1/2)
神手谷的深秋,似乎比彩霞山其他地方都要来得更早、也更肃杀些。
申时將尽,天光渐灰,四面药架与石屋都像被一层潮冷薄雾轻轻罩住。风从谷口灌入,先掠过药匾,再撞上屋檐,最后才將满院药气慢慢推散开去。
白玄心拎著两包寻常当归与黄芪,缓步入谷。
他脚下不疾不徐,神色也与往常並无不同,像极了一个来取药换药、顺便看一眼药材成色的外门弟子。可人刚迈过谷口那道碎石线,鼻端所闻、眼中所见,便已在心里一层层铺陈开来。
谷中的药味,比前些时候又杂了许多。
不再是单纯某一炉补血、某一炉养气,也不再是寻常医家熬药时那种主次分明的草木苦辛,而是数股药气彼此纠缠,沉沉地压在一处。上头浮著的是烈火草、阳起石一类辛燥之气,热得发直,像是有人正拿文火慢慢逼著气血往上走;中间却又掺著几缕阴寒腥涩,似虫似毒,不纯,也不正;最底下那层气味更沉,混著腐土、旧药渣和微微发酵后的酸败意味,闻久了,竟让人后心隱隱发凉。
这种味道,绝不是一炉两炉药能熬出来的。
更像是有人把几种本不该並走的药路,硬拧在了一处。
白玄心心中微凛。
墨居仁,果然比前些时候更急了。
他面上却仍不见异色,只提著药包往里走,目光平静地从院中药架、药炉、石碾和地上翻晒著的根茎上缓缓掠过,像是在看药,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韩立就在药炉旁。
少年仍是一身灰衣,蹲在风箱边,正低著头添火。火苗在炉口轻轻一窜,將他那张原本就不起眼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若只看神色,他与前几次並无太大分別,依旧沉默,依旧寡言,依旧像个被墨居仁磨惯了的药童。
可白玄心看人,向来不只看脸。
他的目光先落在韩立肩背上。
那肩线比前几次更紧了一线,像有一根无形的绳,正从脊骨深处向两边拉著。再看呼吸,吸气仍旧深长,吐气却比前些时候短促了半分。若换了不懂行的,只会觉得他近来劳累;可落在白玄心眼里,这却是另一层意思——
韩立正在强压。
压的是气。
压的是心。
压的是某种已经逼到临界、却还不能露出半点破绽的东西。
《长春功》的进度,显然已经顶到墨居仁设下的那道坎上了。
白玄心心里有数,嘴上却不提半句,只站在药架边唤了一声:
“韩师弟。”
韩立闻声抬头,眼里的警惕比上一次更深了些,像是草木风声都能叫他先紧一瞬。可这一丝警惕也只是一闪,隨即便被他按了下去。
“白师兄。”
白玄心將手里那两包药递了过去,语气隨意得很。
“前些日子从你这边取走的那几味药,算一算差价还欠了点东西。正好今日下山顺手带了些回来,你看看够不够。”
韩立接过药包,看也未细看,只轻轻点了点头。
“师兄有心了。”
他说话时,目光却下意识往石屋方向扫了一下,隨即又垂了回去。
白玄心看在眼里,心里便愈发沉了些。
这不是单纯紧张。
这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按著脖颈,不敢稍有妄动时才会有的下意识反应。
墨居仁,多半已经开始收网了。
白玄心没有顺著这话多说,只转而去看院中药架。那上头晒著七八种草药,或叶或根,色泽有深有浅,排得看似隨意,实则都在风口与背阴之间恰好取了个平衡。
他看药,却又不止在看药。
进谷之前,他心里便已把这一趟的目標分得很明白。
韩立与药炉,是明线。
那只鸟,才是暗线。
白玄心比谁都清楚,墨居仁这种老狐狸,不会只靠门窗和一座山谷来守自己要命的东西。谷里若真有什么要紧动静,多半总还藏著一双眼,在高处、在暗处,默不作声地替他盯著韩立,盯著药炉,也盯著所有来来去去的人。
所以他进谷之后,脚下虽慢,目光却始终留著余地。
先看柱。
院中承重的老松木柱,一半被屋檐遮著,另一半直直竖在药架前头。白玄心走近时,看似只是顺手拨了一下掛在上头的一串干葫芦,眼角余光却已掠过了木柱上端三尺处那几道几不可察的划痕。
三道。
细,短,斜成倒“人”字。
不像刀,不像钉,也不像人为故意刻上去的记號。
更像是某种锐物在落脚、借力、再起时留下的抓痕。
他只看了一眼,便將目光挪开了。
再看地。
药架脚下的青砖缝隙里,积了些细灰和碎叶,白玄心脚尖轻轻一拨,便看见一团灰白色的污物干在砖缝边上。顏色偏浅,却发硬,不像山雀野鸦那种四处乱落的东西,倒像是同一种吃食餵久了,才会有的质地。
谷里果然有鸟。
而且不是什么自己飞进来觅食的野鸟。
白玄心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又转去看另一侧屋檐。
那一角靠近石屋后侧,平日不易引人注意。可白玄心站在药架边,顺著风嚮往上一瞥,便见檐角木纹间还残著几道更细的抓痕。那痕跡比柱上的浅,却更密,像是某种鸟类常在那里停落、转身,又不止一次扑翼起飞。
它常落这里。
也就是说,它不是在谷中乱飞,而是有固定的停点。
白玄心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便有意思了。
能留下固定落点的鸟,说明它不是偶来偶去,而是养熟了,甚至可能是被长期投食、用药渣餵惯了的。若再结合墨居仁如今越发诡譎的药味和韩立那副紧得快要断弦的状態,这只鸟的作用便不难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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