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夜雨並肩,刀路相认(1/2)
偏堂后院那口药池,白玄心已连著去了三夜。
池水不深,药性却沉。人一入內,初时只觉温热,待气血一开,骨缝深处那些平日靠一口狠劲死死压著的淤滯与暗损,便会一点点翻上来。先酸,后麻,再往后,方是松。
这种松,不是散。
倒像有人拿著一柄极细的銼子,沿著筋、骨、气、力彼此咬不上的地方,一寸寸磨过去,硬把原本各行其是的东西,重新打磨到一处。
再加上那三丸培元养筋的內炼丸,白玄心这几日虽未再遇什么大场面,可身上变化却是实打实的。
最先变的,是步子。
从前《罗烟步》在他脚下,更多是一个“滑”字。
借的是眼力,吃的是死角,靠的是先看出对方发力去向,再顺著那一点空门漏进去。那种步法固然诡,可说到底,诡意仍重了些。
如今却不同。
药池、药丸,再加上门中那几分“正架”压下来,白玄心落步时,足弓先滚,膝胯再沉,腰脊最后一送,整条力线便比先前整了许多。往外闪时,仍旧轻;可往里切时,却已不再只是游烟般的一滑,而是带了几分贴地生根的狠意。
最明白的地方,是他如今已敢正面吃半招了。
不是蛮抗。
而是能在对方最盛那一瞬,靠著整副架子硬接下来,再顺著那股劲去拆、去断、去拿。
这便不同了。
先前他更多是眼毒、手狠、近身里带著一股郎中拆人的阴气。
而现在,那股阴狠之下,终究开始长出了一副能托底的骨架。
白玄心自己心里最清楚。
这几分长进,看著不显,真到了神手谷那一局里,却极可能就是生死之差。
墨居仁从来都不是可以只靠一两手偏门阴招便吃下的人。想真把那一局做成,韩立那边固然要稳住,自己这边也必须儘快把武功再往上推一推。
至少,要让自己在那一夜真正进得了局,落得下刀,而不是只配在谷外听风。
所以这一点长进,来得正是时候。
这一夜,白玄心刚自药池出来,衣上仍带著一层极淡的苦辛药气,偏堂跑腿的小廝便已在廊下候著了。
“白师兄。”
“李教习那边递了话,让你把这包续筋散並一帖外敷药送去外门练刀场后头的旧偏屋。前几日药路上伤了肩臂的秦五,今夜该换第二道药了。”
白玄心接过药包,略一掂量,便知里面是续筋收口的药。前些日子药路见血之后,秦五確实被安置在练刀场后头养伤,这事他知道,也不觉有什么不妥,只应了一声,便转身往那边去了。
夜色已深,风从练刀场那边直直灌过来,卷著细沙与木屑,打在袍角上簌簌作响。
练刀场上几盏残灯將灭未灭,旧木桩、磨刀石、刀架与堆在角落里的废木都在灯影里投下长长黑影,交错著铺满地面,看著便比白日里多出一股说不出的荒凉。
白玄心走到近处,脚下却慢了一慢。
前头有人。
刀声极快,极轻。
不像寻常外门弟子练刀时那般一味求猛求响,倒更像有人在夜风里一刀一刀裁纸,刀锋过处,只余一线极细的寒意。
白玄心抬眼,果然见最里头那几根旧木桩旁立著一道瘦削身影。
厉飞雨。
他今夜穿了一身极窄的灰衣,腰间刀鞘压得很低,整个人薄得像一截拉开的刀条。可那种“薄”並不让人觉得弱,反倒越发衬出一股逼人的冷锐来。
刀方归鞘,厉飞雨便偏过头看了白玄心一眼。
“送药?”
还是那副冷冷的语气,像刀鞘边上沾著的一层寒铁。
白玄心走近两步,將手中药包略抬了抬。
“不是给你的。”
厉飞雨目光在那药包上停了一瞬,隨即便移向旧偏屋方向。
“秦五?”
“嗯。”
白玄心答得很平。
厉飞雨也没再问,只將刀掛回腰侧,和白玄心一道往偏屋走去。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一个本就冷硬寡言,一个则一向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省口舌。夜风穿过练刀场,把地上的碎沙吹得细细流动,四下竟静得只余两人脚下极轻的落步声。
越静,白玄心心里那点异样便越重。
他先闻到的是汗气。
不是病人捂在屋里的浊汗,而是新鲜的、压著气息的、带一点土腥与旧皮革味的汗。汗味很淡,却不属於一个肩臂受伤、躺在床上等换药的人。
再往前两步,白玄心便看见屋里映在窗纸上的影子。
只有一个。
也太稳。
肩伤的人,夜里动上一动,影子总该有些虚浮。可这人影却坐得太正,像是专在等人来。
白玄心心头一沉,脚下却未停,只是在距门前三步处,极轻地慢了半分。
厉飞雨与他並肩走著,眼角余光扫了屋门一眼,唇线也跟著压低了一线。
他没说话。
可那股临敌时的冷意已比方才练刀时更沉。
白玄心正要抬手,屋里那“秦五”却先喊了一声:
“白师兄?可是换药来了?快——”
声音像,尾音却太匀。
伤人夜里疼得发紧,说话不会这么平。
白玄心眸光一冷,人不进,反倒后退半步。厉飞雨几乎在同一瞬也向侧旁让开一线。
下一刻,屋门轰然撞开!
一道黑影借著门板冲势直扑而出,手中短刃贴著门框斜抹,寒光直切白玄心喉前。与此同时,屋侧窗纸“哗啦”一声破裂,第二道人影翻窗扑出,手里竟不是兵器,而是一团浸了麻药的湿布,直罩白玄心手中药包与腰间。再往后,柴垛边上又窜起第三人,抬手便扬出一蓬石灰。
门里钓人。
门外取命。
再用石灰断眼。
这一套阴杀局不算大,却极近,也极脏。若是换了寻常外门弟子,怕是连“中计”两个字都还没来得及在心里转完,喉管就已先被抹开。
可白玄心不是。
短刃贴脸而来的一瞬,他脚下《罗烟步》已先一步走开。不是向后大退,而是顺著门前那一线最窄的阴影斜斜一沉。那一步比先前更低,也更稳,像是整个人连同一口气一起坠下去半寸,恰好自刀锋最薄处漏了出去。
短刃擦著他喉前半寸滑过。
风凉得像冰。
那持刃人一刀落空,正要翻腕再追,白玄心右手已自药包下探出,两指並起,直切其肘外一线。
这一手落下,不再只是从前那种“点中便退”的取巧打法。
门中几夜药池与內炼药压下来之后,他手底下那一线劲已沉得多了。
两指一落,先断的便不是疼,而是对方整条小臂往外翻腕的那股劲。
那人只觉肘上一麻,短刃顿时偏了半线。
白玄心却根本不退,肩头反而一沉,半步硬撞了进去。
砰!
这一撞极短,声也不大,可那持刃人胸口当场一闷,整副架子顿时散了半边。
厉飞雨眼神一动。
这一瞬,他心里先掠过的不是別的,而是一句极冷的判断——
白玄心又进了。
前几次见这人动手,不论是旬试还是药路,他虽也看得出白玄心在藏,可毕竟总觉得这人贏在眼毒、步诡、手阴。如今这一撞一拿,却已不是只靠偏门巧劲能做出来的了。
这是骨架起来了。
若说从前白玄心只是会拆人,那么此刻这一下,便是连自己那副身子,都开始能硬托住那些拆法了。
厉飞雨最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自己靠抽髓丸催出来的刀,固然快,也固然狠。若只爭前数招里的先手,门里真正能叫他心里发沉的,本就没几个。可刀越快,底子便越虚,那股药力是在拿命往上堆。
而白玄心不同。
这人原本便悟得快,眼里手里又都极毒。如今再把门中的药池、內炼、正架一压进去,那长势便太快了些。
快得连厉飞雨自己都不得不承认——
若真把生死斗拖到十招、二十招以后,自己如今多半已不是他的对手。
这一念一闪而过。
可手中刀却比这念头更快。
屋侧那翻窗扑出的第二人还未真正把麻布罩下来,厉飞雨的刀已自侧旁斜斜斩到。没有花哨,也没有取什么听著嚇人的要害,只一刀先削手腕。
刀锋一落,那人手上血光飞起,麻布当场脱手。
厉飞雨刀不收,反手再是一挑,逼得对方不得不滚身后缩。那刀法依旧是原著里厉飞雨该有的模样——狠,冷,决绝,一旦起手,绝不给人第二口喘息。
而第三个自柴垛边扬石灰粉的矮汉,才扑出半步,白玄心已自门侧阴影中绕到了他外肋后。
这一回,他没有去点什么麻穴。
右手先扣肩窝,左手压肘,脚下一绊,整个人顺著对方衝出来那股势往下一带。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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