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夜雨並肩,刀路相认(2/2)
不是骨折。
而是肩肘一线的架子被生生拿散了。
那矮汉半边膀子顿时塌了,连惨叫都来不及扬全,便已被白玄心拧得半跪在地,脸几乎贴进了沙里。
屋中灯火乱晃,门口三道人影交错,风从破开的窗纸里直灌进来,將桌上那盏油灯吹得火苗一跳一跳。
就在这一片乱影之间,最先那持短刃的黑衣人终於缓过一口气,捂著胸口便要往里退。他不是山中粗胚,一看便知白玄心与厉飞雨这两人今夜都硬得扎手,於是根本不再恋战,只想借屋內狭窄地形翻窗遁走。
可他一退,厉飞雨刀便又到了。
这一刀,不取命。
取的是脸。
刀光从他面前一横而过,硬逼得他不得不抬手去架。可他手一抬,身后白玄心已贴了上来。
一前一后,像两道先前全无约定、此刻却偏偏咬得死紧的鉤子。
厉飞雨的刀逼他正面。
白玄心的步断他后路。
一快,一稳。
一刀,一手。
黑衣人只觉前头刀压得人喘不过气,后头却又有一股更沉、更冷的贴身劲顺著死角切进来。他一抬手,白玄心右手已顺著腕骨往下一扣,左手翻肘,肩头再往前轻轻一送。
这一记送,不大。
却把他整副架子都拆了。
厉飞雨刀背隨即沉沉一磕,正砸在他耳后。
人应声而倒。
到此为止,这场夜里的小杀局才算真正被压死在门口。
白玄心站定之后,先往屋里扫了一眼。
真正的秦五被人捆在榻脚,嘴里塞著布,额角青了一片,人虽昏著,气息却还在。显然今夜这局,目標根本不是他,而是借著“送药”这件事,把白玄心从后山与偏堂之间那条逐渐站稳的线上,一刀斩断。
换句话说,有人开始急了。
或者说,白玄心这几日进得太快,已快到叫某些人觉得不安了。
厉飞雨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眼底那点冷意便更薄了些,像刀锋上一层霜光。
他最厌这种借门里皮做脏事的人。
“这个要活?”他看著地上那黑衣人,冷冷问了一句。
白玄心点头。
“这个要活。別的,无所谓。”
厉飞雨没有追问为什么,只反手一刀,挑断了黑衣人袖里暗藏的第二柄短刃,隨后才將人踢翻在地。
这便是今夜最要紧的地方。
若只是並肩杀人,还可说是局势所迫。
可到了眼下这一步,白玄心说“留活口”,厉飞雨便收刀不取命;厉飞雨刀一压,白玄心也知道自己该从哪一线贴进去,不多半分,也不少半分。
这已不是记一份人情的层次了。
而是真认了对方是能同自己在刀口上走的人。
秦五很快被厉飞雨提水泼醒,惊惧之下,抖得话都说不连贯。白玄心替他粗粗看了一眼,確认伤口尚未崩开,便也不再多管。后头偏堂自会来收这摊烂局。
屋內终於静下来。
灯火斜斜照著,两名被制住的人跪在地上,影子投得歪歪斜斜。练刀场外头的风更大了,旧木桩与刀架在风里轻轻相碰,发出细碎而空的声响。
厉飞雨站在门边,刀已归鞘,却仍没有立刻走。
他看著白玄心,目光深而冷,不似感谢,更像是在重新估一把刀的分量。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
“你这几日,进得倒快。”
仍旧是那副冷淡语气,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白玄心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声音平平:
“门中给了药,也开了池子。若还走不动,便白费了这几日。”
厉飞雨听了,没应声。
可心里那层判断,却已越发清晰。
白玄心如今的武功,恐怕已在自己之上了。
不是说他一刀就能压住自己。
若论刀快、论爆起那一瞬的锐气,厉飞雨仍自信不弱於人。可武功到了他们这一步,真要论高下,看的便已不只是先手那一刀。
还得看:
谁的架子更整,
谁的气更长,
谁在十招之后、二十招之后,手还能不能稳,步还能不能沉。
而在这些地方,白玄心如今显然都已开始压自己半线。
这半线,不大。
可在生死里,便已够分高下。
厉飞雨最清楚自己的情况,所以也比谁都明白这半线的分量。
只是他终究不会把这等话说出来。
於是他只看著白玄心,冷冷淡淡地道:
“前些时候,你还压著了。”
白玄心闻言,抬眼看他。
夜色映著厉飞雨那张偏冷的脸,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锐意与坦荡。
白玄心心里一动,便知这人已经看出来了。
他也不遮掩,只轻轻点了点头。
屋外已有脚步声靠近,多半是偏堂闻声赶来的人到了。两人都明白,这一夜到这里也该收了口。至於后头要从那黑衣人口中撬出什么,又会牵扯出谁,已不是他们眼下该管的事。
白玄心提起那包续筋散,转身欲走。
厉飞雨却忽然叫住了他。
“白玄心。”
白玄心停步,回头。
厉飞雨立在门里,半边脸在灯下,半边脸在暗里,眉目依旧冷,唇线也依旧压著。可那股一直横在两人之间的拒人之意,到底还是比从前鬆开了一线。
今夜这一局,本就是冲白玄心来的。可刀真正起时,他也未退;白玄心亦未把他当作只能在旁边补一刀的人。两人把这几条黑影压死在门口,拼的从来不是谁救了谁,而是谁都没在那一瞬间掉链子。
良久,厉飞雨方才开口,声音仍旧冷,听不出多少温度,却比往日少了几分横在外头的刺。
“你今夜这几手,倒没让我白出这一刀。”
白玄心看著他,眼底终於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彼此。”
只这两个字,便已够了。
江湖上的信,从来不是靠嘴里那几句热乎话攒出来的。
是你往前一步时,我知道你不会退。
我贴进去断他后路时,你也知道我不是在卖弄。
厉飞雨沉默了片刻,忽地道:
“三日后,我去找你换药。”
白玄心提著药包,向外走了半步,闻言却又停住,没回头,只平平回了一句:
“你若三日不来,我便去练刀场看看。”
屋里静了一静。
这话仍旧没有说透。
可到这里,便也不必说透了。
不是知己。
可已是另一种更难得的东西。
是你若真陷进刀口里,我未必不会拔刀往前;
我若真压到绝处,你大概也不会只站在旁边看风的人。
夜色沉沉,练刀场上的旧木桩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影子斜斜拖了一地,像一排沉默无声的旧兵。
白玄心没有再回头。
可他心里却已清楚,从今夜起,自己在凡俗这条线上,终於又真正多了一把可借的刀。
不是因为厉飞雨与韩立日后交情如何。
也不是因为原著里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而是因为今夜这一场,他已亲眼看过,也亲手试过——
这把刀,够冷。
够快。
而且,值得在后头更大的局里,往前再押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