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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记路存人,药池开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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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车回山时,天色已压得极低。

西岭外的风顺著山口灌进来,吹得车上封条微微作响。木轮碾过碎石,发出一下下沉闷的轧声,像是有人在空谷里反覆敲一口旧钟,单调,却叫人心里发紧。

前头那场伏杀留下的血腥气,早被山风吹散了大半。可白玄心提著药箱,走在车侧,鼻端却仍能分辨出几缕极淡的腥锈之意,混在潮土、草叶与药材苦辛之中,若有若无,像是这一路山道往他袖口里藏了一点活人死去后的余味。

队伍走得並不快。

梁执事压前,刀已归鞘,却未离手。两名青衣弟子一前一后护著药车,受伤的脚夫被临时绑在车侧,不时抽一口冷气,脸色白得发青。那两名活口则早被另一路人先押回山门了,连带著坡边那具尸首,也草草裹了蓆子,一併作了凭证。

押药仍要继续。

这条药路断不得。

七玄门与野狼帮斗到如今,彼此爭的早已不只是几名弟子的死活,也不是哪一回谁砍贏了谁。爭的是路,爭的是气,爭的是这条线上,谁还能把药车照旧推过去,谁又先收了刀、缩了脖子。

今日若因一场伏杀便折返,丟的便不止是几包伤药。

后头丟的,是整条线上的胆气。

白玄心对此看得极明白,所以他一路都未曾开口,只是看。

看驛站。

看酒肆。

看鏢队。

看脚印,看封条,看马汗,看哪一段路下了雨后轮印会先沉,哪一段路明明看著好走,车却会悄悄吃力。

旁的外门弟子走这一趟,多半只记得哪里埋伏过人,哪里差点丟命。可白玄心眼里,东西却要多得多。

第一处驛站到时,那驛夫老黄仍蹲在棚下,拿小刀刮著一根將断未断的木桩。见车进来,他只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驮马肋侧、木轮泥印、脚夫伤腿上各自一掠,隨后便低下头,继续刮那根木头,像是什么都没瞧见。

可白玄心知道,他什么都瞧见了。

驛夫这种人,不在门派名册上,不在堂口帐本里,平时埋在烟火与马粪之间,谁都懒得多看一眼。可这一路上谁走得快了半分,谁的马汗发虚,谁是夜里临时压过来的,谁又是在路上见了血、换了人,最先看出来的,往往就是这种人。

他们不起眼。

可越不起眼,越值钱。

老黄,眼细,嘴紧,懂风,也懂马。

白玄心心里便无声记下一笔。

药车补过水,换过草绳,又继续往前。过了第二个山口,便到那处岔路酒肆。

白日里的酒肆並不热闹,只门口斜掛一块旧木招牌,边角风吹雨淋,已经发黑。檐下蹲著那裹头巾的妇人,仍在低头择菜,袖口卷得不高不低,露出一截带著旧茧的手腕。药车从门前过时,她手里那把青菜极轻地停了一下,旋即又动了起来。

动作细得像风吹烛焰。

这妇人也在记。

记泥,记轮,记人,记时辰。

酒肆这种地方,最会积灰,也最会积消息。今日哪一队车比往日早一刻,哪一拨人路过时鞋底沾的是山泥还是镇路上的白灰,哪一张脸是头一回见,哪一双手曾在刀上沾过新血——旁人或许只瞥一眼便忘了,可在这种妇人眼里,怕是都能像菜梗一样,一根一根理得清楚。

岔口酒肆,妇人眼活,心也活,不是能深交的人,却是將来可借来听风的人。

再往下,迎面撞上了前次见过的那支鏢队。

为首那鏢头韩二魁仍骑在瘦马上,黑脸,鹰鼻,背脊压得极稳。七玄门这边药车一来,他先抬眼扫过封签,又极快將目光收回,只抱拳略让半步,不多问一句,不多看一眼。

这人最稳的地方,不在刀上,在分寸上。

什么该看,什么不该问,什么能装糊涂,什么得心里有数,他都懂。这样的人,往往不是最狠的,却常常是最能压路的。

韩二魁,认货,不认脸;懂规矩,也懂活路。

又到了镇东药铺。

许三站在柜后,脸色白得有些发青,仍旧是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封签一解,他验货极快,先摸药囊乾湿,再看药色,再翻帐册,最后將换药单往袖中一收,全程一句废话都没有。

这等人,看似软。

可越是这种人,越不容易露口风。

药铺掌柜不必能打。

只要嘴严,手快,懂什么该装作没看见,便已足够。

白玄心一路看,一路记,心里那本帐竟越记越细。

哪一处驛站补水最快;

哪一家酒肆最会听风;

哪一队鏢车表面粗鄙,骨子里却守规矩;

哪一段山道逢雨便泥深轮陷,哪一处坡口灌木压低,最適合埋人。

这些东西,此刻都还只是別人的路。

可白玄心心里已渐渐生出一种极淡、也极清的感觉——

自己如今在门中所爭的,从来不是几句轻飘飘的夸讚,也不是外门弟子间那点输贏高低。

因为他现在做的这些,终究都还是为了自己。

为了更快拿资源。

为了更快提升战力。

以及在墨居仁真正翻脸之前,替自己多攒出几分能进局、能落刀、也能活著退出来的本钱。

至於这一路上记下的人和路,他眼下並不急著去碰。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江湖根底,从来都不长在明处。

它们多半埋在这些脏角落里,沾著泥,沾著血,也沾著烟火。平日谁都不当回事,可若真有一日將它们一根根抽出来,未必就不能重新织成一张替自己遮风挡刀的网。

若將来真想把七玄门吃进手里,把野狼帮掰碎、改成自己能用的凡俗力量,那今日这一路上记下的这些“脏角落”,迟早都要派上用场。

只是此刻,还不到伸手的时候。

所以他只记,不动。

车过第二处坡口时,梁执事终於回过头来,淡淡瞥了白玄心一眼。

“你这一趟,倒像不是来押药的。”

白玄心提著药箱,步子不缓不急,只答了一句:

“弟子是在认路。”

梁执事冷哂一声。

“认路认到看酒肆妇人手里的菜?”

旁边那青衣弟子听得一怔,似是这才回过味来,方才一路白玄心究竟在看些什么。

白玄心却未慌,也不急著解释,只平静道:

“刀在明处,路在暗处。真要有人动药路,未必先动药车,反倒会先动这些不起眼的地方。驛站若慢半日,车便走不快;酒肆若漏一句话,埋伏就会先到;药铺掌柜若嘴不紧,后头查下去,总能顺著藤摸到瓜。弟子只是想著,既走这条线,便该知道它到底是靠什么活著的。”

山风迎面吹来,捲动梁执事袖角。

他沉默片刻,才道:

“你这眼,不像外门弟子。”

这话说得极淡。

可白玄心听在耳里,心里却慢慢一稳。

因为他知道,梁执事既肯把这话说出口,便说明自己今日看的这些,已经不是白看。堂口里的老手,不会因为你会说几句漂亮话便高看你一眼,可若真叫他们觉得你眼里有东西,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到得山门时,暮色已经压到了檐角。

药车一进门,两名青衣弟子便押著货去了药房。活口、尸身和沿路情形,自有梁执事回偏堂稟报。白玄心原本准备提著药箱回后山,刚走到半截,却被传话弟子叫住了。

“白师兄,李教习请你偏堂说话。”

白玄心脚下一顿,隨即转身。

偏堂里的灯火已点起。

李教习仍坐在上首,只是今日旁边多了个人。

那人灰袍宽袖,鬢角花白,身形却极稳,坐在那里不言不动,竟比满堂灯火还沉。白玄心只看了一眼,便知这不是寻常执事能比的人物。此前堂前远远见过一次,这等压人的味道,他不会认错。

是门中师叔一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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