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周姓(2/2)
正北。
三尺。
魁字。
我把镇渊从挎包里取出来,托在掌心。
阳膜深处的金光浮上来,漫过镜面。
我把镜面对准照片上那四个字,金光透过照片,照进那些刻痕的凹槽里。
镜面深处,那些凹槽开始发光——不是反射的金光,是从刻痕內部透出来的、一种极淡极淡的灰白色。
灰白色从“魁”字的笔画里渗出来,从“星”字的末笔里渗出来,从“不”字的横折里渗出来,从“照”字的四点底里渗出来。
四团灰白色的气,在镜面深处缓缓流转。
是世气。
不是老魁的世气。
老魁的世气应该是另一种顏色——一个在刀尖上走了半辈子的毒贩,世气不会是这种乾乾净净的灰白。
这灰白属於另一个人。一个把字刻进墙里的人。
一个在刻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把刻刀放下,走到正北方,站了很久,然后消失的人。
“魁星不照。”我把镇渊收回挎包。
“魁星是北斗七星的第一颗。老魁的外號就是从这儿来的。魁星不照,是说北斗七星不照他了。但这句话不是老魁自己说的——是刻字的人替他说的。”
“刻字的人是谁?”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从包袱里取出那张写著“魁”字的毛边纸,对摺,再对摺,折成一个小方块。
纸包在掌心里,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但周姓臥底写这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两回。
那两顿的重量,全在这个纸包里了。
“你腰里那面铜牌,刻的是什么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伸手,从工装內袋里掏出那面铜牌。
铜牌被磨得发亮,边缘圆润,中间刻著一个字——“周”。
不是他的姓,是一个代號。
臥底的代號。铜牌上的气从牌面透出来,被镇渊的镜面遥遥映著,泛出一层极深极深的靛青色。
不是煞,不是邪,是一种在刀尖上走了很久很久、被无数次悬於一线的命磨出来的沉青色。
“这面铜牌,是谁给你的?”
“我师父。”他的声音变低了,“上一代臥底。代號也是『周』。十五年前执行任务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接了他的代號,也接了他没走完的路。”
“你师父追的人,是谁?”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又滚了一次。
“……老魁。”
院子里安静下来。竹叶在风里翻动,沙沙响。
我把那个装著“魁”字的纸包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在纸包的摺痕上。
“刻字的人,是你师父。他在仓库墙上刻下『魁星不照』,不是替老魁说的——是说给老魁听的。老魁读懂了这四个字的意思,所以他没有从仓库里走出来。但你师父刻完这四个字之后,也没有走出来。”
“你追了老魁三年。你师父追了老魁更久。你们追的不是同一个人,但你们在追的是同一件事。”
我把纸包推得更近一些。
“你要等的那个信號,不是老魁。”
“是你师父留在墙上的那四个字里,还没散乾净的那一口气。”
周姓臥底把纸包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铜牌在另一只手里微微颤动。
不是手抖——是铜牌里的靛青色气在动。
那团沉青色的气,在他握紧纸包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从铜牌深处浮上来,贴著他的掌纹,一下,一下,像另一颗心臟在跳。
“正北方。”他说,“三尺。”
他站起来。
藏青色的工装被夕光染成一种接近黑的蓝,领口的补丁针脚细密,那大概是某个人在他出门前替他缝的。
他把纸包揣进工装內袋,和铜牌贴在一起。
“我去正北方,三尺。”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夕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铜牌上的靛青色气从工装下面透出来,比刚才亮了。
不是光——是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了很久很久,终於从內部往外撑了一下。
“等我挖到了,再来找你。”
院门合上了。藏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石桌上,那杯粗陶茶已经凉透了,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映著天空中最后一丝灰蓝色的光。
我把镇渊托在掌心,阳膜深处的金光收拢了,只留极淡极淡的一层浮在镜面边缘。
挎包里很安静。
镇渊、铜钱、雷击木、井口铜镜,四件贴身法器各安其位。
毛边纸包已经有六个了——镜、镜、等、臥、归、门。
今天多了一个。
“魁”。
一笔一画藏在摺痕里,像一颗还没破土的种子。
在等正北方,三尺深的地方,那个刻字的人留在笔画里的,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