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周姓(1/2)
周姓臥底再次登门,是在三天后的傍晚。
那天柳河镇的夕阳格外浓重,像有人把硃砂研进了一整缸桐油里,调成一种介於红与褐之间的、沉甸甸的顏色。
老槐树的影子从巷口一直铺到青石碑的底座上,被夕光拉得很长,长到像一只手,从镇子外面伸进来,按在石板路上,五指微微蜷著,不知是想抓住什么,还是刚刚鬆开。
我在东厢房整理樟木匣,把七老赠送的法器一件件用软布擦拭——寻龙尺的铜柄被手温养得发亮,断煞铜尺上的刻度细如髮丝,赶尸铃的铃舌是桃木削的,摇起来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裹在棉花里往外挣。
镇渊在挎包里微微发热,不是警觉的热,是像一只蜷久了的猫,感觉到主人醒了,自己也翻了个身。
院门被敲响了三声。不急不缓,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像用尺子量过。
我打开门,周姓臥底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夹克换成了一件藏青色的工装,领口翻著,左边袖口磨得发毛的地方被一块同色的布补过了,针脚细密,不是他自己的手艺。
脸色比上回见时更沉,眼眶底下的青黑浓了,像被人用毛笔蘸著淡墨一层一层晕染上去的。
但他站在那里,腰是直的,肩膀是平的,像一根被拧进墙里的膨胀螺丝,外面看不见,里面的螺纹正死死咬著墙体。
“秦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又来打扰了。”
我把他让进院子。
他在石桌旁坐下,没有靠椅背,脊梁骨和椅背之间隔著两指宽的空隙,像是隨时准备站起来。
我把粗陶壶里的茶倒了一杯推过去,他没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掌心里,让热气蒸著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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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很稳,指节粗大,指甲剪得极短,短到边缘露出一线粉红色的肉。这是一双长期握枪的手,也是一双很久没有握过枪的手——指根处的茧子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变软了。
“老魁的案子,有进展了。”他说。
老魁。
那个三年前突然失踪的毒贩头目。
周姓臥底追踪他三年,从一个城市追到另一个城市,从境內追到境外,又从境外追回来。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老魁死了。
但老魁的手下还在活动,货源没有断,渠道没有变,甚至接头暗號都没有换。
一个死人,怎么可能继续指挥一张地下网络?
“我找到了老魁最后待过的地方。”周姓臥底从工装內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石桌上。
照片拍的是一面墙,灰砖墙面,砖缝里长出几丛枯黄的苔蘚。
墙上有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进去的,笔画深入砖面,凹槽里积著陈年的灰垢。
四个字,竖排,从右往左。
“魁星不照”。
“刻在城西一座废弃仓库的內墙上。”周姓臥底的指尖点在照片上第一个字,
“仓库是老魁的一个安全屋,他失踪前最后被人看见,就是进了这间仓库。之后再也没出来过。仓库没有后门,没有地道,门窗都是从里面锁死的。警方破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是空的。只有这面墙上,多了这四个字。”
我把照片举到眼前。
夕阳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照片上,把“魁”字的笔画照得稜角分明。
魁字,左鬼右斗。
鬼字上面一撇拉得很长,像一只手从墙壁里伸出来,手指张开,想抓住什么。
斗字的两点,一点浓,一点淡,浓的那点刻得极深,几乎穿透了砖面;
淡的那点浮在表面上,像刻到一半力气用尽了,或者刻的人犹豫了。
“这四个字,是老魁自己刻的。”周姓臥底说,“笔跡鑑定过,是他的。但老魁只读过两年小学,写自己的名字都歪歪扭扭。这四个字,尤其是这个『魁』字,不是一个两年小学文化的人能刻出来的。”
我没有说话。
从挎包里取出太爷爷那管小楷笔,又从包袱里拿出石砚、松心墨、半张毛边纸。
墨在砚台上磨了十几下,磨出一小池清亮亮的墨液。
小楷笔在墨池里搅了搅,笔锋舔顺了。
我把笔递给他。
“写一个字。魁。”
他接过笔。
笔桿在他掌心里显得很细,像捏著一根火柴。
但他握笔的姿势不对——不是不会写字的人那种生硬,是太久没有握过笔了,手指还记得,肌肉却已经生疏了。
笔尖落在纸面上,他的手悬著,手腕纹丝不动,只有手指在动。一笔,一画,再一画。
他写了一个“魁”字。鬼字在左,斗字在右。
鬼字上面那一撇,他写得极慢,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两回——一回在起笔,一回在撇的中段。
顿的地方墨洇开了,像两团小小的、灰色的云。
斗字的两点,他先写淡的那点,笔尖轻轻一落就提起来;
后写浓的那点,笔尖压下去,在纸面上停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墨渗进纸纹里,洇成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我盯著那个“魁”字。张神算教过我,测字不看笔画好不好看,看的是笔画里藏著的心跡。
一个人写自己的名字,写的是他愿意被別人看见的样子。一个人写別人的名字,写的是他眼里那个人的样子。
周姓臥底写的这个“魁”字,鬼字旁写得极慢,像在辨认什么;
斗字旁写得极快,像在追什么。
“你写的不是老魁。”我把毛边纸转向他,指尖点在鬼字上面那一撇,
“你写的是你自己在找他的样子。这一撇顿了两回,是你追到他仓库门口,门从里面锁著。你站在门外,手举起来,没敲下去。”
他盯著那个“魁”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槐树的影子从石桌上移走了,移到东墙根。
院子里的光从金黄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青灰。
“我敲了。”他说,“敲了很久。没人开。”
“后来呢?”
“后来警方破门。里面是空的。墙上多了这四个字。”
他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用原子笔写著几个小字:仓库正北,距墙面三尺。
这是刻字位置的测量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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