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北行(1/2)
周姓臥底再次登门,是在三天后的清晨。
那天柳河镇的雾很大,浓得像有人把一整锅蒸馒头的蒸汽泼进了巷子里。
老槐树的轮廓在雾中变成一团灰黑色的影子,枝叶被水气裹著,沉甸甸地垂下来,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巨鸟收敛著翅膀。
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映著雾隙间漏下来的天光,泛出一种介於青和白之间的、朦朦朧朧的亮。
我正蹲在院子里给老槐树下的那丛竹子鬆土。
连著下了几天的雨,泥土吸饱了水,铁锹插进去,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翻出来的土是深褐色的,带著一股混著腐朽与生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竹根从土里露出来一截,浅黄色的,像一些蜷缩了很久的手指,忽然被天光照见了,微微蜷曲著,不知是想抓住什么,还是刚刚鬆开。
院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被惊扰了的、睡了很多年的什么东西。
周姓臥底站在门口。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衝锋衣,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衝锋衣的下摆被雾气打湿了,顏色深了一层,贴在腿上。
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泥,泥是半乾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壳,裂纹像老瓷碗上的冰纹。
他站在那里,没有进来,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著什么东西。
指节攥得发白,白的程度和雾气一样浓。
“挖到了。”他说。
声音从帽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著一层水。
我把他让进院子。
他迈过门槛的时候,脚在青石板上绊了一下——不是走路不稳,是像有什么东西坠在他的腿上,让他每一步都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气。
他在石桌旁坐下,没有摘帽子,衝锋衣的帽子还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把他整张脸都笼在阴影里。
雾气从他身上散开,混进院子里的竹叶味和泥土味里,分不清哪一团是他带来的,哪一团是本来就有的。
他把攥著的那只手摊开,放在石桌上。
掌心里是一块铜牌。
和掛在他腰间的那面几乎一模一样——外圆內方,边缘被磨得光滑温润,正面刻著一个“魁”字。
不是周,是魁。
老魁的魁。
铜牌的边角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从“魁”字的最后一笔一直延伸到牌边缘,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刮过。
划痕里积著陈年的铜锈,顏色比周围的铜色深了一层,是一种沉沉的、介於绿和黑之间的暗色。
铜牌上的气从牌面透出来——不是周姓臥底腰间那面铜牌的靛青色,是一种更沉、更浊、像被什么东西反覆浸透又反覆晾乾、最后留下的一层洗不掉的顏色。
介於灰和褐之间,介於血和土之间。
“在城北废弃砖窑挖到的。”他的声音从帽檐下面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正北方。三尺深。
铜牌压在一具骸骨的胸口。
骸骨面朝下,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后脑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不是枪伤,是被什么钝器从极近的距离砸进去的。”
“骸骨身上穿的,是十五年前警队配发的制式夹克。”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竹叶上的水珠滴落的声音。
一滴,又一滴。水珠落在青砖上,碎成更小的水珠,溅开,渗进砖缝里。
我盯著石桌上那面刻著“魁”字的铜牌。
老魁的铜牌。
十五年前,老魁杀了周姓臥底的师父,夺走了这面铜牌,戴在自己身上。
十五年后,铜牌和老魁的骸骨一起埋在城北废弃砖窑的正北方三尺深的地方,压在老魁的胸口上。
是谁埋的?
是谁把铜牌压回去的?
周姓臥底把帽子摘了下来。
他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被雾气浸得发白。
眼眶底下的青黑浓得不像熬夜熬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內部往外渗,渗到皮肤底下,被薄薄的一层表皮兜住了,兜得很吃力。
他的眼睛是乾的,没有红,没有湿,只有一种被烧了很久很久、烧到柴都化成了灰、灰里连最后一点火星都熄灭了之后,剩下的那种干。
“骸骨的后脑,那个窟窿。”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说一具骸骨。
“是枪托砸的。警队配发的制式枪托。我见过,我师父的枪托上有一道裂纹,是他追一个嫌疑人时砸在门框上留下的。”
“你找到那道裂纹了?”
“找到了。在骸骨旁边。一把配枪,枪托上有裂纹,枪膛里少了一发子弹。”
竹叶上的水珠还在滴。一滴,又一滴。
我把粗陶壶里的茶倒了一杯推过去,他没有接。
手搁在膝盖上,指节还是白的,攥了太久之后鬆开的白,白的程度比攥著的时候更浓。
“我追了老魁三年。”
他说,“从我接过师父的代號那天起,就在追他。我以为我在追一个毒贩,追一个杀了我师父的仇人。我追到了。他死了。死了十五年。我追了他三年,他比我早死了十二年。”
“那三年里,你追的是谁?”
他没有回答。
铜牌躺在石桌上,“魁”字朝上。
那道划痕从最后一笔延伸到牌边缘,像一个人把名字刻上去之后,又反悔了,想把名字刮掉。
刮到一半,力气用尽了,或者刮的人犹豫了,划痕停在牌边缘,没有刮完。
我把镇渊从挎包里取出来,托在掌心。
阳膜深处的金光浮上来,漫过镜面。
我把镜面对准石桌上那面刻著“魁”字的铜牌,金光透过铜牌表面那层沉浊的气,照进铜质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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