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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道启灵溪涤旧尘 军礪忠胆铸国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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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道启灵溪涤旧尘,儒风劲节见忠纯。

兵锋初试寒光淬,梵唄低回渡劫身。

话说吐蕃游骑虽退,营地中气氛却愈加凝重。

却说吐蕃游骑退走以后,苏清玄令眾人將火把尽数熄灭。

只留数盏防风气死风灯悬於輜重车下,照得人影幢幢。

他唤来周文瑾、赤缨及几位校尉,就著微光摊开那张简陋地图。

“方才那些吐蕃游骑,並非寻常马匪。”

苏清玄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標有獠牙图腾的位置。

“其甲冑虽旧,队列散而不乱,遇变能迅速呼应。”

“尤其为首那青年,所佩弯刀柄嵌红玉,乃吐蕃王族近卫『赤氂』部徽记。此人骄横却非全然无脑,退走前眼神闪烁,必是回去报信了。”

周文瑾倒吸一口凉气:“王族近卫?莫非吐蕃已派要员坐镇前沿?”

“未必是王室核心。”苏清玄摇头,“但至少是某位实权『论』的子弟,借巡边之名掳掠建功。然其既窥见我使团虚实,必不肯甘休。”

“前方三百里,有大小七处山口可越葱岭,其中三道较为平缓,吐蕃若有意拦截,必择险要处设伏。”

他抬眸看向眾人,目光清明如镜:“我等使命在身,国威必彰,不能绕道。然硬闯非智,需以巧破力。”

赤缨忽然开口,声音冷冽如冰:

“我可率精骑十人,今夜即出发,先探那三处山口虚实。若遇小股游骑,便清理掉;若见大军埋伏,则燃烟为號。”

“不可。”苏清玄却摆手,“赤缨,你杀气还是太重,若遇吐蕃哨探,必是见之则杀。”

“然此刻打草惊蛇,反令敌警觉。我要的是,让吐蕃人以为我等重礼轻武,不擅杀伐,骄其心,懈其备。”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向营地一角——

萧灵溪正帮著医官分发御寒的薑汤,动作还有些生疏,却极认真。

“明日拔营后,队伍分作两拨。”

“文瑾率大队,高举旌节仪仗,缓行於明处,做出谨守天朝使节礼数、煌煌然出使之態。”

“赤缨,你领二十精锐,卸甲藏刃,扮作商队,暗护周大人左右。”

“而我,自领少数人,轻装简从,先行探路。”

“苏相不可!”周文瑾急道,“您乃国本,岂可亲身犯险?”

苏清玄微微一笑:“正因我是『国本』,吐蕃人更料不到我会弃大队而独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我欲借这雪山绝域,印证些道理。”

眾人相顾愕然。

唯有赤缨垂下眼帘,指尖微微颤抖——

她听懂了那“印证道理”四字背后的意味。

当夜无话。

次日天色未明,队伍悄然开拔,依计分作明暗两路。

周文瑾所率大队果然打起全套钦差仪仗,金瓜斧鉞、旌旗伞盖一应俱全,行进时步步谨慎循礼。

使节团浩浩荡荡,旌旗猎猎,上书“天朝”二字,迎风招展。

使者文书玄衣纁裳,腰佩玉环,手持符节,步步端肃,目不斜视。。

遇风沙骤起,眾人皆以袖掩面,然持节之手稳如磐石,不坠天朝威仪。

纵使黄沙漫天、驼铃悽厉,使团所至之处,天朝礼仪如影隨形,寸步不敢失矩,尽显大国气象,威仪赫赫。

然而,落在吐蕃人眼中,这是迂腐文弱。

正是待宰羔羊。

而另一边厢,苏清玄只带了八人:林婉清、萧灵玥、萧灵溪,外加五名最精悍的羽林卫老兵。

九人皆换作寻常皮袄,马匹也卸去华丽鞍韉,扮作小商队,先行走在周文瑾队伍前方两里外。

萧灵溪骑在一匹温顺的母马上,肩伤未愈,骑马颇为吃力,她却咬牙忍著。

苏清玄偶尔回头看她一眼,见她小脸苍白却强撑的模样,终是放缓马速,与她並行。

“伤口还疼?”他问,声音在凛冽寒风中显得温和。

萧灵溪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有一点……但不要紧。苏大哥,我们为何要分开走?是怕吐蕃人打过来么?”

苏清玄望著前方苍茫雪岭,缓声道:“怕,便不会来。分兵,一为疑兵,二为——”

他侧目看她,“让你看看,真正的战场是何模样,真正的道,又在何处。”

萧灵溪怔了怔,似懂非懂。

三日无事。

第四日午时,队伍行至一处名为“鹰愁涧”的险地。

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削,高耸入云,中间一道深涧,宽仅容两马並行,涧底是万年不化的坚冰,滑不留足。

头顶一线天光,时有积雪簌簌落下。

苏清玄忽然勒马,抬手示意眾人止步。

他凝神片刻,缓缓开口道:

“前方三里,左侧崖顶,伏有二十七人。右侧崖腰洞穴,藏有十五人。涧口外一里处坡后,另有百骑待命。我们很快就会进入埋伏圈。”

眾人色变。

那五名老兵已无声下马,伏地贴耳,片刻后起身,面色凝重:“確有不少马蹄声,距此约五里,正缓缓逼近。”

“嗯,那是侧后方的吐蕃骑兵。”苏清玄肯定了老兵的判断。

林婉清蹙眉望向两侧绝壁,低声道:“此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被两头堵住,纵有通天之能,也难突围。”

萧灵玥合十诵佛,神色安寧。

苏清玄却神色平静,反而下马,走到路边,俯身抓起一把冰雪,在掌心慢慢揉搓。

冰雪在他掌中化为清水,又从指缝滴落。

他抬眸看向萧灵溪,忽然问:“灵溪,你学医有些时日,可知人体最脆弱之处是哪里?”

萧灵溪愣了愣,不知他为何此刻问这个,仍老实答道:

“是……是头顶百会,后心命门,喉间廉泉,还有……脐下气海。”

苏清玄点头,伸手指向两侧悬崖:

“你看这鹰愁涧,像不像一个人的『气海』要衝?两侧悬崖为『命门』『百会』,涧口如『廉泉』。”

“吐蕃人在此设伏,是要扼住我们的咽喉,断我们的生气。”

他语气淡然,仿佛在讲授医理。

萧灵溪却听得浑身发冷,颤声道:“那、那我们快退……”

“不能退。”苏清玄摇头。

“侧后方已有马蹄声。”

“这是他们平时狩猎常用的手段,等我们大部队入涧三里,形成合围之势,才会动手,那时前堵后追,才是真正的绝杀。”

苏清玄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冰雪映照下,竟有几分孩童般的纯真:

“但他们忘了,气海要衝,亦是生机流转之枢。堵得越死,爆发越烈。”

言罢,苏清玄不再多语。

他竟盘膝在涧边雪地坐下,对林婉清温声道:“取琴来。”

林婉清转身,从马鞍旁解下一具以油布包裹的长形物件,打开,竟是一张通体黝黑、纹理如流水般的古琴。

苏清玄將琴置於膝上,屏息凝神,指尖轻抚,琴身无风自鸣,发出低沉悠远的颤音。

“苏大哥,你这是……”萧灵溪茫然。

苏清玄不答,闭目调息。

片刻,他十指按上琴弦。

第一个音符迸出。

那不是寻常的琴音,而像是一块万古寒冰在心底最深处炸裂。

清冽、冰冷、锐利,却又带著某种直击魂魄的穿透力。

音波如有实质,贴著冰面盪向涧口,撞上崖壁,又反弹回来,在狭窄的涧谷中反覆震盪、叠加。

萧灵溪忽然捂住耳朵。

那琴音初听只是冷,但多听一瞬,便觉有无数细小的冰针隨著音波钻进耳孔,刺向脑海深处。

她眼前开始发花,仿佛看到漫天风雪化作亿万冰晶,每一粒冰晶都在震颤、碎裂、重组,发出更细微、更密集的鸣响。

这不是人间寻常乐声。

这是风雪自身的咆哮,是冰川移动的轰鸣,是亘古严寒的具现。

“运功护住心脉,勿要抗拒,隨音律呼吸。”

苏清玄的声音合著琴音飘来,清晰得不合常理。

婉清、灵玥、与五名羽林卫老卒闻言,立即隨音律调息。

萧灵溪也下意识地照做,运转这些日子所学的那点粗浅养生內息。

说也奇怪,那原本细若游丝的气息,在琴音牵引下,竟开始以一种奇特的节奏流动。

所过之处,那冰针刺脑的痛楚渐渐化为清凉,继而变作温润。

她恍惚间似有所悟——

这琴音並非攻击,而是一种“引子”,將人体自身的潜能、將天地间的某种“律动”激发、调和。

若抗拒,便是与天地为敌,自然痛苦;

若顺应,便可借天地之力,涤盪自身。

但並非所有人都能“顺应”。

“啊——!”一声悽厉的惨叫,忽然从左前方崖顶传来。

那是一个吐蕃伏兵,他原本正张弓搭箭,瞄准涧口。

此刻却扔了弓,双手抱头,从崖顶翻滚而下,重重砸在冰涧上,鲜血瞬间染红一片冰面。

紧接著,右侧崖腰洞穴中,接二连三传来闷哼与哀嚎。

有人抱著头撞出洞穴,跌落深涧;有人痛苦地在洞中翻滚,將同伴也撞下山崖。

不过短短十余息,两侧悬崖上,竟有近二十人自行跌落或发狂!

而琴音未止。

苏清玄十指在琴弦上拂、挑、勾、剔,动作行云流水,神色寧静如古潭深水。

琴音从最初的冰冷锐利,渐转为沉雄厚重,仿佛地脉在翻身,冰川在甦醒。

涧上的万年坚冰,竟开始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轰隆——!”一声巨响。

左侧悬崖中段,一块早已被千年不化的寒冰侵蚀的巨岩,在琴音持续震盪下,终於支撑不住,带著漫天冰雪碎石,轰然崩塌!

巨石滚落,不偏不倚,正砸在涧口外一里处那片山坡后——

那里,正是那百骑吐蕃伏兵藏身之地!

烟尘腾起十余丈高,夹杂著隱约的人喊马嘶。

不必看也知,那百骑即便不全军覆没,也必损失惨重。

琴音渐歇。

苏清玄收手,按弦,余音在涧谷中裊裊迴荡,最终归於寂静。

他面色清朗,气息平稳,睁眼时,眸中那片浩瀚的寧静愈发深邃。

仿佛刚才那移山倒海般的琴音,只是信手拂去衣上尘埃。

“走。”他起身,將琴交还林婉清,翻身上马。

一行人穿过鹰愁涧。

涧中一片狼藉,十七八具吐蕃伏兵尸体横陈冰面,死状狰狞,皆七窍渗血,显是臟腑被琴音震碎。

悬崖上仍不时有碎石滚落,但已无埋伏。

出得涧口,但见前方山坡一片混乱。

巨石砸出数丈深坑,周围人仰马翻,残肢断臂隨处可见。

侥倖未死的数十吐蕃骑兵,正惊惶地收拢伤者、马匹。

见苏清玄九人策马而来,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反而纷纷后退,眼中满是恐惧,仿佛见鬼神临凡。

苏清玄也不看他们,率眾逕自穿过这片修罗场。

直到走出数里,登上前方一处高坡,他才勒马回望。

鹰愁涧方向,烟尘尚未散尽。

“苏大哥……刚才那琴音,是、是什么功夫?”

萧灵溪终於忍不住,颤声问道。

“不是功夫。”苏清玄淡淡道,“是『道』。”

“道?”

“天地万物,皆有其『律』。”

“风声、水声、冰裂声、山石崩解声,乃至人心跳、血流、呼吸,皆在律中。”

他望向萧灵溪,目光清澈。

“我不过是以琴为引,將此地积蓄万载的『寒冰之律』稍加拨动,使之共鸣、激盪、爆发而已。”

“若在江南水乡,我便引不动冰,却能引动水。”

“在火山熔岩之地,或可引动地火。”

“道法自然,顺势而为,便是此理。”

萧灵溪听得似懂非懂,但心中那片混沌,却仿佛被撕开一道缝隙,有光透入。

她喃喃道:“所以,道不是虚无縹緲的经文,而是……天地万物本身运行的『理』?”

苏清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不错。你学道学医,便知人体自有阴阳五行,生克循环。顺之则生,逆之则病。”

“治国、用兵、修身,莫不如是。”

“明其理,顺其势,则事半功倍;逆其理,强行扭转,则事倍功半,甚或招致反噬。”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然知易行难。”

“今日我借天地之势破伏兵,看似轻鬆,实则凶险。”

“若我心神稍有不纯,未能与此地寒冰之律完全相合,反遭其噬,此刻七窍流血而亡的,便是我了。”

萧灵溪悚然一惊,再看向苏清玄,心中忽地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明悟——

原来他那般云淡风轻的背后,亦是生死一线的如履薄冰。

这“道”,並非高高在上的逍遥,而是以身为桥、以心为引,沟通天地的沉重担当。

便在此时,后方蹄声如雷!

眾人回首,但见周文瑾所率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旌旗略显凌乱。

原来,赤缨所率那二十精锐,早在悬崖伏兵被琴音所慑、阵脚大乱时,便从侧翼杀出,以寡击眾。

后又与周文瑾所率羽林卫匯合,竟將那股侧后方五百伏兵杀散,急急赶来接应。

周文瑾滚鞍下马,脸色发白,急声道:“苏相!方才那山崩地裂之声……您无恙否?”

“无妨。”苏清玄摆手,目光扫过眾人。

羽林卫將士虽经廝杀,甲冑染血,却个个眼神锐利,站姿如松,无一人露出怯色。

他微微頷首,扬声道:“诸位今日浴血,护我使团周全,扬我天朝国威,辛苦了!”

眾军士齐声轰应:“愿为苏相效死!愿为大夏效死!”声震雪岭。

苏清玄目光缓缓掠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坚毅的面孔。

心中那“为大夏开太平”的宏愿,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这般沉重,却又这般充满希望。

他看见的,不再只是需要他庇护的士卒,而是正在血火中淬炼成钢的、未来可独当一面的脊樑。

“然此役只是开端。”他声音转沉。

“吐蕃受此挫,必不肯甘休。前方路险,敌势更凶。诸位——”

“怕否?”

“不怕!不怕!不怕!”三声怒吼,一次比一次高昂,在雪山间迴荡,惊起远处寒鸦阵阵。

苏清玄眼中终於露出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如春风化开冻土,温暖而充满力量。

他不再多言,拨转马头,望向西方那绵延无尽、仿佛连接著天穹的巍巍雪岭。

那里,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他知道,身后这支队伍,已然不同了。

当夜,队伍在一处背风山谷扎营。

篝火旁,苏清玄唤来周文瑾、赤缨、林婉清、萧灵玥、萧灵溪,以及今日作战最勇猛的三名士卒——

一个使陌刀、阵斩十骑的彪形大汉;一个箭无虚发、射敌酋数人的神射手;还有一个在混乱中救出两名同袍、自己背上挨了一刀,却死战不退的年轻羽林卫。

“今日之战,诸位皆有大功。”

苏清玄亲手为三名士卒斟了热奶茶,惊得三人慌忙起身行礼,被他以目光止住。

“然有功当赏,有过亦当罚。周大人——”

周文瑾肃然起身:“卑职在。”

“你今日指挥大队,虽稳住了阵脚,却有三处疏漏。”

苏清玄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锤:

“其一,你派出斥候探路,条缕欠细,属调度不周,导致斥候未能发现崖顶埋伏,甚至......连侧后方敌军百骑也未曾发现。”

“其二,中军輜重车辆,遇袭时未能迅速结成圆阵,反成赤缨回援时阻碍。”

“其三,后军变前军撤退时,队列混乱,互相踩踏,折了四匹马。”

“这三过,你认否?”

周文瑾冷汗涔涔,躬身道:“卑职知罪!愿受军法!”

“军法暂且记下。”苏清玄道。

“我要你在今夜,擬出三条改进之策,明日晨起说与我听。若言之无物,数罪併罚。”

“诺!”周文瑾凛然应声,心中既愧且感——

苏相这是给他机会,更是教他如何为將。

苏清玄又看向那三名士卒,一一问过姓名、籍贯、家中情形。

使陌刀的汉子叫雷虎,关中人士,家有老母妻儿;

神射手名赵百川,陇西猎户出身,父母早亡,尚有一兄长;

那年轻羽林卫叫陈石头,河南人,去年才入羽林卫,家中还有个小妹。

问罢,苏清玄沉默片刻,缓缓道:“雷虎陌刀势大力沉,然招式过於刚猛,缺了变化。我可传你三式『拖刀』『撩刀』『回身斩』,以柔济刚,日后临阵,可多三分生机。”

雷虎虎目含泪,扑通跪倒:“苏相大恩!小人……”

“起来。”苏清玄虚扶,又看向赵百川,再看了眼赤缨:

“你箭法准,却过於求稳,不敢射移动中的敌酋。”

“明日开始,我让赤缨与你餵招,她以红缨枪攻你,你用无锋箭矢射她。”

“射中,有赏;射不中,无非被她近身痛打。打多了,自然敢射。”

赵百川脸一白,偷眼看赤缨,见她面无表情,红缨枪在手中转了一圈,枪头寒光凛凛,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抱拳:“小人……遵命!”

赤缨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陈石头。”苏清玄看向那年轻羽林卫,目光温和,“你今日救同袍,是义;带伤死战,是勇。然『卫』者,非独恃勇力。”

“这卷《卫公兵法辑要》,你拿去,每夜认十个字,赤缨会教你。三月之后,我要考你。”

陈石头双手颤抖接过那薄薄的、明显是手抄的小册子,重重磕头:“小人……小人一定拼死学会!绝不辜负苏大人!”

苏清玄点点头,又对林婉清道:“婉清,你通晓吐蕃典章风俗。据你所知,今日这支伏兵,会是何人麾下?”

林婉清早已深思,此刻从容道:

“回苏相。吐蕃军制,以『茹』为大军区,其下设『千户』。能调动百骑以上设伏,且配有王族近卫的,至少是『千户长』衔。”

“而吐蕃驻葱岭东麓的千户长,据小女所知,共有三位:

“一位是老將噶尔·东赞,沉稳多谋。”

“一位是王族旁支赤松杰布,勇猛骄横。”

“还有一位,是近年崛起的新贵,名唤『朗达玛』,据说虔信苯教,作战悍不畏死,麾下多巫师。”

“巫师?”萧灵溪小声惊呼。

“嗯。”林婉清頷首,“苯教重祭祀,军中常配『苯波』(巫师),以占卜、祷祝鼓舞士气,有时亦用些诡秘手段。”

“今日那些伏兵,溃散时高呼『山神发怒』,恐与巫师有关。”

萧灵玥忽然开口,声音空灵:“苯教之术,多借山川精怪、亡灵厉魄之力,惑人心智,乱人气运。”

“然其法偏执阴毒,易遭反噬。若遇之,当持正念,守心神,邪法自不能侵。”

苏清玄若有所思:“看来,下一关,或许要会会这位朗达玛了。”

便在此时,营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斥候飞驰而至,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报——!西方五十里,发现吐蕃大军!约两千骑,正朝我军方向疾行!帅旗是……是金氂黑幡,旗下一將,黑袍黑甲,应是朗达玛本部!”

眾人色变。

苏清玄却神色不变,只问:“距此最近的可守之地是何处?”

周文瑾急展地图,手指一处:“西北十里,有一废弃土城,乃前朝戍堡遗址,墙垣尚存,可暂据守!”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疾行!务必在吐蕃大军赶到前,入土城据守!”

苏清玄起身,紫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目光扫过眾人惊惶的脸,声音沉静如铁:

“两千铁骑又如何?我有三千羽林卫钢铁男儿,且,我等据守,彼为攻方,优势在我。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淡笑:“正可借这两千吐蕃铁骑,磨一磨我大夏儿郎的刀锋!”

夜色中,队伍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向西北疾驰。远处,沉闷如雷的蹄声,已隱隱可闻。

雪岭巍巍,寒月如鉤。

一场真正的血火淬炼,即將来临。

而土城残垣的阴影里,苏清玄负手而立,仰望星空。

他们已提前到达土城。据报,吐蕃铁骑今夜子时將至。

苏清玄身后,赤缨在默默擦拭红缨枪和两柄短刃。

林婉清在灯下疾书守城方略,萧灵玥低声诵经念佛。

萧灵溪则紧紧抱著苏清玄给她的那本《黄帝內经》手抄本,指节发白。

近处,雷虎、赵百川、陈石头等在整顿各自士卒。

无人喧譁,只有粗重的喘息、沉闷的脚步、以及刀剑偶尔碰撞的轻响,在寒风中凝成一股沉默而坚韧的力量。

这力量,將在这座无名土城中,迎战两千铁骑,迎来属於他们的、血与火的成年礼。

夜色如墨,寒星零落。

废弃土城矗立於雪原之上,残垣断壁在月光中投下狰狞暗影。

此城乃前朝为经略西域所筑戍堡,荒废数百年,黄土夯筑的城墙多有坍塌,最高处不过两丈,矮处仅及人胸。

城呈方形,周长约三百步,四角原有角楼,如今只剩东南、西北两处尚有台基。城內散落著断木、碎陶,一口深井位於中央,井口结著厚冰。

距吐蕃大军预计到达,仅剩一个时辰。

“雷虎!”苏清玄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如刃。

“你和陈石头带队一千五百人,清理城內杂物,以断木、石块加固城墙矮处!只给你半个时辰,回城头据守!”

“诺!”雷虎抱拳,转身吼道,“一队、二队,跟老子来!把能搬的全都搬上墙!”

一千五百名军士如狼似虎冲入城中。

这些汉子个个膀大腰圆,两人合抱的断木扛起就走,磨盘大的石块用绳索拖拽,夯土城墙在急促的脚步中微微震颤。

“赵百川!”苏清玄目光转向神射手。

“小人在!”

“你带队三百箭手,上东南、西北两处角楼台基!將所携箭矢分为三份,一份常用,两份备用。没有我的命令,一箭不许放!”

赵百川一怔:“苏相,若吐蕃人抵近……”

“抵近自有抵近的打法。”苏清玄淡淡道,“箭矢有限,须物尽其用。去!”

“诺!”赵百川咬牙,挥手率眾登城。

苏清玄又看向周文瑾:“周大人,请你带队二百人,率文书、匠人及非战人员,以輜重车辆在城內围出两道圆阵。”

“外层护住水井、粮草,內层安置女眷、伤员。阵中多备沙土、水囊,以防火箭。”

“卑职明白!”周文瑾匆匆而去。

“赤缨。”

赤缨无声上前,眼眸在夜色中亮如寒星。

“你领五百名最擅近战的好手,编为『锋矢队』,不守固定位置。”苏清玄看著她。

“城墙何处被突破,你便补向何处。我要你这支队伍,如匕首般锋利,如鬼魅般难测。”

赤缨缓缓抽出腰间两柄短刃,刃身在月光下泛起幽蓝寒光。她以指拭刃,点头,不发一言,转身点人去了。

最后,苏清玄看向林婉清、萧灵玥、萧灵溪三人。

“婉清,你通典章,亦晓地理。这座土城的建造规制、薄弱之处,可能看出?”

林婉清早已在观察,此刻抬手指向城墙西北角:“前朝筑城,多用『夯土版筑』之法,分层夯实。经百年风化,墙体看似完好,实则內里已有空洞。”

“尤其西北角,墙基有明显水渍痕跡,应是夏季雪水渗入,冬日结冰膨胀所致。此处,最易坍塌。”

苏清玄頷首:“好。稍后你去西北角,那里有五百羽林卫,你协助防守。若见墙体异动,你先撤回周文瑾处。”

他又看向萧灵玥:“殿......灵玥,苯教邪术惑乱人心,需以正法破之。今夜守城,將士心神最为紧要。有劳你,於阵中诵经安神,持念护心。”

萧灵玥合十:“苏相放心。佛光虽微,可照暗夜;梵音虽柔,能定惊涛。”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萧灵溪脸上。

小姑娘抱著医书,脸色苍白,却努力挺直脊背,不让自己发抖。

“灵溪。”苏清玄的声音温和下来,“你隨军医学医多日,今夜,便是你出师之时。”

“隨行医官人少,今夜伤员必多。我要你独当一面,设立一处伤兵营,处置轻伤,稳定重伤,可能做到?”

萧灵溪浑身一颤,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怕我不行”,可看著苏清玄那双澄澈如镜、充满信任的眼眸,那句话便堵在喉中。

她忽然想起鹰愁涧,他以身为桥、沟通天地的身影。与那相比,救治伤员,又算得了什么?

“我……我能!”她重重点头,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著不让落下,“我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到。”苏清玄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避开伤处。

“医道亦是道。救死扶伤,顺天地好生之德,便是行道。去吧。”

萧灵溪用力抹了把眼睛,抱著医书,转身跑向城內正在设立的伤兵营。

那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竟显出几分决绝的气度。

苏清玄目送她离去,这才缓步登上较为完好的城头,负手而立,望向西方。

月下雪原,一片死寂。

但以他的境界,已能清晰“听”到二十里外,那两千铁骑奔腾时,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如雷的震颤。

更能“感”到,那支军队上空瀰漫的、混杂著血腥、狂热、以及某种阴邪气息的“势”。

“朗达玛……”他低声自语,“让苏某看看,你这位苯教悍將,有多少斤两。”

子时三刻,吐蕃大军,如黑色潮水般涌至土城之外一里处。

没有吶喊,没有火炬,只有马蹄包著毛毡的沉闷声响,和鎧甲摩擦的窸窣。

这支骑兵显然精於夜战,在雪地中散开成半月阵型,缓缓逼近。

城头,雷虎趴在一处垛口后,死死盯著那些黑影。

他手中陌刀已然出鞘,刀身用炭灰涂抹,不反半点月光。

他周围的城头上,一千五百名军士屏息以待,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毕竟,这是他们大多数人,第一次近距离面对如此规模的敌军。

“都稳住。”雷虎压低声音,喉音粗嘎,“记住苏相的话:咱们据坚城,他们是攻方,优势在咱!等他们靠近三十步,听我號令,一起砸!”

军士们无声点头。

便在此时,吐蕃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低沉古怪的吟唱!

那声音非人非兽,似哭似笑,在寂静雪夜中格外瘮人。

隨著吟唱,三名身穿五彩羽毛大氅、头戴骷髏面具的苯教巫师,走出军阵。

他们手持人骨法杖,杖头悬掛铜铃,边唱边舞,动作扭曲诡异。

铜铃叮噹,与吟唱声混合,竟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透过寒风,丝丝缕缕飘向城墙。

“唔……”一名年轻军士忽然闷哼一声,捂住额头,“头、头疼……”

紧接著,又有四五人面露痛苦之色,眼神开始涣散。

“是妖法!”雷虎怒吼,“捂上耳朵!別听那鬼叫!”

可那声音无孔不入,即便捂住耳朵,仍往脑仁里钻。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骚动,已有七八人丟下兵器,抱著头蹲下,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就在此时,城內中央圆阵中,忽然响起清越悠扬的诵经声。

是萧灵玥。

她端坐於一方蒲团之上,双手结说法印,眼眸微闭,唇齿开合间,一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如清泉流泻: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声音初时不高,却蕴含著一种中正平和的穿透力,与苯教巫师那诡异吟唱截然不同。梵音所过之处,將士们脑中刺痛骤然一轻,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萧灵玥继续诵念,声音渐转宏大庄严: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每一个字都如金玉坠地,清晰坚定。

渐渐地,那梵音竟在土城上空隱隱形成一层淡金色的、肉眼难见的光晕,將苯教巫师的邪音阻隔在外。

光晕笼罩下的將士,只觉心神寧定,恐惧消散,连手中刀剑都似轻了几分。

西北角,林婉清立於墙后,听著內外两种声音的较量,轻声喃喃道:“昔孔圣不语怪力乱神,非谓其无,乃谓其非正道。”

“然邪音惑心,乱人气,实与歪理邪说惑乱朝纲同出一辙。灵玥以佛法正音破之,正是以正驱邪之理。”

城下,三名苯教巫师见邪术被破,恼羞成怒。

为首巫师尖啸一声,將法杖重重插入雪地,双手撕开胸前皮袄,竟以指甲划破心口,蘸血在额头画下一道扭曲符咒!

“嗄——!”

他仰天厉啸,那啸声中蕴含著疯狂与怨毒。

另外两名巫师亦如法炮製,三人围成一圈,跳起一种更加癲狂的舞蹈。

隨著舞蹈,他们周身开始瀰漫出淡淡的黑气,黑气中隱隱有扭曲人脸浮现,发出无声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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