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道启灵溪涤旧尘 军礪忠胆铸国魂(2/2)
“是『阴魂咒』。”萧灵玥忽然睁眼,眸中闪过一丝悲悯。
“以自身精血为引,召唤战场亡灵厉魄,附於士卒之身,令其悍不畏死,状若疯魔。此法阴毒,施术者亦折阳寿。”
她缓缓起身,取出一串古朴的檀木佛珠——
七宝静心檀珠。
那佛珠共一百零八颗,每颗皆刻有微细梵文。萧灵玥將佛珠高举过顶,朗声道: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诸亡魂,何必为人所驱,徒增罪业?我佛慈悲,愿为汝等诵经超度,早登极乐——
“南无阿弥陀佛!”
最后六字,她以佛门“狮子吼”心法喝出,声如洪钟大吕,震得城墙积雪簌簌落下!
佛珠之上,骤然迸发出柔和却浩大的金光,如旭日初升,照向那三名巫师!
“啊啊啊——!”
黑气遇金光,如雪遇沸汤,迅速消融!
黑气中的扭曲人脸,在金光照耀下,竟渐渐舒展,露出解脱之色,隨后化作点点光尘,消散於夜空。
三名巫师则如遭重击,齐齐喷出黑血,萎顿在地,手中法杖寸寸断裂!
苯教邪术,破!
直到此时,吐蕃前锋將领才知遇上了硬茬。
他怒喝一声,挥刀前指:“攻城!”
三百吐蕃骑兵先锋骤然加速!马蹄翻飞,雪泥四溅,如一道黑色铁流撞向土城!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雷虎死死盯著,直到最前排吐蕃骑兵踏入三十步范围,他才暴吼出声:“砸!”
一百名前排军士同时起身,將早已准备好的石块、断木、乃至冻结的土块,雨点般砸下!
“嘭!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惨叫声、马嘶声瞬间响成一片!
冲在最前的一百余骑,连人带马被砸得骨断筋折,鲜血染红雪地。
但吐蕃骑兵著实悍勇,后续骑兵竟踏著同伴尸体,继续前冲!
更有数十人於疾驰的马上甩出飞爪,勾住墙头,试图攀爬!
“刀手上前!”雷虎陌刀一挥,將一根飞爪绳索斩断,“把爬墙的砍下去!”
城墙顿时陷入混战。
不断有吐蕃兵攀上墙头,与守军廝杀。
雷虎一柄陌刀舞成旋风,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无人能近他三步。
但,其他城墙多处被突破,守军开始出现伤亡。
就在此时,赤缨的“锋矢队”动了。
二百道黑影如鬼魅般掠上城墙,他们不守固定位置,专挑吐蕃兵聚集处突击。
赤缨一马当先,双刃在月光下化作两道死亡弧线,所过之处,吐蕃兵喉间皆绽开血线,一声不吭栽下城墙。
其他“锋矢队”將士亦是箇中好手,彼此配合默契,二十人一组,列小型战阵,专攻下盘、关节等鎧甲薄弱处,手法狠辣高效。
不过半炷香时间,攀上城墙的吐蕃兵被清剿一空。
城下,三百前锋已折损过半,余者胆寒,纷纷后退。
第一波夜袭,守军胜。
但无人欢呼。
城墙上下,横七竖八躺著二十余具守军尸体,三十多人受伤。血腥味混著寒风,刺鼻难闻。
伤兵营中,萧灵溪忙得脚不沾地。
她脸色惨白,看著一个个血肉模糊的伤员被抬进来,手都在抖。
但想起苏清玄的话,她咬牙撕下一截衣襟,塞进口中咬住,强迫自己镇定。
“刀伤入骨,须先清创,再以金疮药敷之,用乾净布条包扎……”
她喃喃背诵医书內容,颤抖著手为一个腹部中刀的年轻军士处理伤口。
那军士不过十八九岁,疼得浑身抽搐,却咬牙不吭声,只死死盯著帐顶。
“忍、忍著点……”萧灵溪声音发颤,却动作不停。
她用烧红的匕首烫过伤口止血,撒上药粉,再用煮沸晾乾的布条仔细包扎。
一套做完,竟颇有章法。
那年轻军士虚弱地道谢:“多、多谢姑娘……”
萧灵溪鼻子一酸,摇摇头,又奔向下一名伤员。
城外,吐蕃大军主力,一直驻足土城前。
火把如林,照得雪夜亮如白昼。
近两千铁骑列阵,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喷鼻的声响。
那种沉闷的压力,比喧囂吶喊更令人窒息。
军阵正中,一桿金氂黑幡大纛之下,一员大將端坐於雄骏的乌騅马上。
此人黑袍黑甲,面戴青铜恶鬼面具,只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森冷无情。
他便是朗达玛。
朗达玛缓缓抬手。
身后,一名千夫长会意,策马上前,用生硬的夏语朝城头喊道:
“城內的人听著!我乃吐蕃『天铁勇士』朗达玛將军麾下千夫长扎西!尔等杀我士卒,破我法术,罪无可赦!”
“现在出城投降,献上所有財物女子,朗达玛將军或可饶你们不死!若敢顽抗,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城头寂静。
片刻,苏清玄的身影出现在最高一处垛口后。
他紫袍玉带,未著甲冑,在漫天火把映照下,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巍然。
“朗达玛將军。”苏清玄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四野。
“我乃大夏首辅苏清玄,奉天子命,持节巡阅西域,缔结盟好。將军无故率军拦截,袭杀使团,是欲挑起两国战端么?”
朗达玛终於开口,声音嘶哑如铁石摩擦:“苏清玄?呵,本將军听过你的名字。
都说你是大夏的『圣人』,用兵如神。今日一见,不过是个躲在土墙后的懦夫。”
“兵者,诡道也。能战则战,不能战则守,不能守则走。”
苏清玄语气平静:“將军以两千铁骑,围我三千步兵,却只为试探,不敢强攻,只以言语相激,莫非是心中畏惧,不敢与苏某正面一战?”
朗达玛眼中凶光一闪,冷笑道:“激將法?本將军无需你激。我只看结果,你既不肯降,那便——死!”
他右手重重挥下。
“呜——呜呜——”
號角长鸣。
吐蕃军阵开始变阵,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最后是弓箭手。竟是標准的步兵攻城阵型!
原来,朗达玛见主城墙並不矮,原先低矮的城墙又被填高,骑兵无用,竟令麾下弃马步战!
“五百人,第一阵,攻!”朗达玛令旗一指。
“杀——!”
五百吐蕃步兵,扛著临时砍伐树木製成的简陋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土城!
城头,赵百川深吸一口气,张弓搭箭。他身后,五十名箭手亦弓如满月。
“八十步……七十步……”赵百川心中默数,手心沁出汗。
他从未一次面对这么多敌人,那黑压压的人头,那震天的杀声,让他心跳如鼓。
“稳住。六十步再放箭!”苏清玄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虽轻,却如定海神针。
“箭在弦上,心在箭先。你眼中不该有五百人,只该有你要射的那一个,既使是在移动中,也要完全锁定他。”
赵百川浑身一震,眼神骤然凝聚。
是啊,他只需射中自己要射的人,其他人,自有同袍应对。
“六十步——放!”
百支利箭离弦,带著悽厉尖啸,落入吐蕃军阵!剎那间,十余朵血花绽开,冲在最前的吐蕃兵惨叫著倒地。
但后续者踏尸而过,毫不退缩!
“自由散射!专射扛梯者、军官!”赵百川吼道,自己则屏息凝神,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敌阵。
忽然,他看见一个身穿铁甲、挥舞弯刀呼喝的百夫长。
“就是你了。”
弓弦震响,箭如流星。
那百夫长正举刀吶喊,喉间忽然多出一截箭羽,他愕然瞪眼,扑通栽倒。
赵百川心中一定,再开弓,又一箭射穿一名云梯手的咽喉。
但,毕竟敌人並不少,城墙下,云梯开始架上墙头。吐蕃兵如蚁附般攀爬而上!
“滚木礌石!”雷虎嘶吼。
守军將早已备好的滚木、礌石推下,惨叫声不绝於耳。
但吐蕃兵悍不畏死,很快又有数十人攀上城墙,与守军廝杀在一处。
这一次,朗达玛投入的是精锐。
这些吐蕃兵个个身经百战,刀法狠辣,配合默契,加之后军弓箭手的掩护,守军虽有城墙之利,但隨著伤亡人数增加,渐渐被压制。
东南角,一段城墙被突破,数十名吐蕃兵杀上城头,守军节节败退。
“锋矢队!”赤缨清叱一声,率眾扑上。
她双刃翻飞,瞬间割开两名吐蕃兵的咽喉,但第三名吐蕃兵竟不闪不避,硬生生以肩膀接她一刃,同时手中弯刀狠狠劈向她脖颈!
以命换命!
赤缨瞳孔一缩,身形诡异地一扭,弯刀贴著她脖颈划过,带起一溜血珠。她左手短刃顺势插入对方肋下,一搅一拉,那吐蕃兵惨叫著倒下。
但就这么一耽搁,又有三名吐蕃兵围了上来。
赤缨深吸一口气,忽然闭上双眼。
下一瞬,她动了。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迅猛的突击,只是最简单的——刺、抹、挑、划。
但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敌人招式衔接的缝隙,落在鎧甲保护不到的关节、咽喉、眼窝。
她的动作不快,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跳一支死亡之舞。
三个呼吸,三名吐蕃兵捂喉倒地。
赤缨睁眼,眸中一片冰冷清明。
她忽然明白了,苏清玄那日指点她剑法时说的话——“留三分余地,不是为敌,是为己。”
以前她每一击都务求毙命,不留后手,看似凶猛,实则將自己也置於险地。
如今留三分力,三分神,反而能更清晰地感知战场,更从容地应对变局。
这,便是兵家“以正合,以奇胜”的真意么?
她不再多想,率锋矢队如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將这段城墙上的吐蕃兵清剿一空。
但其他地方,形势依旧危急。
守军已伤亡过半,雷虎身中三刀,浑身浴血,仍死战不退;
赵百川箭矢射尽,抽出腰刀与攀上城墙的吐蕃兵肉搏;
陈石头左臂被砍了一刀,白骨森森,却用右手死死抵住一架云梯,不让敌人攀上。
城下,朗达玛看著胶著的战局,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抬手,又要下令增兵。
便在此时,西北角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紧接著,轰隆巨响,尘土飞扬——那段本就脆弱的城墙,在连续承受撞击和震动后,终於坍塌了!
露出一个丈宽的缺口!
“城墙破了!”吐蕃军中爆发出震天欢呼。
朗达玛眼中厉色一闪:“亲卫队,隨我冲!破城之后,財物女子,任取任夺!”
“吼——!”
两百名脸刺青纹的朗达玛亲卫,如地狱恶鬼般衝出,直扑缺口!
城头,苏清玄轻轻嘆了口气。
他知道,该他出手了。
但他出手的方式,却非眾人所想。
苏清玄没有跃下城墙,没有施展惊天动地的神通。
他只是缓步走到那处缺口前,负手而立,静静看著如潮水般涌来的朗达玛亲卫。
“苏相!快退!”周文瑾在后方嘶声大喊。
苏清玄恍若未闻。
第一波亲卫已冲至缺口前百步,甚至能看清他们狰狞的眼神,闻见他们身上浓烈的羊膻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苏清玄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金石交击,敲在每一个守军心头:
“雷虎,你陌刀势大力沉,然过於求猛,忘了刀亦有『脊』。以脊御力,以刃破敌,方是正道。”
雷虎正与三名亲卫廝杀,闻言浑身剧震。
他忽然想起苏清玄传他那三式,手指在刀身上划过一道弧线——
“刀之脊,如人之脊,承力转力,不在硬抗,而在圆转。”
“吼——!”
雷虎狂吼一声,陌刀不再一味劈砍,而是以刀脊贴住一柄劈来的弯刀,顺势一引一压,那亲卫力道用空,踉蹌前扑,被雷虎反手一刀背砸碎肩胛!
紧接著,雷虎刀势圆转,借力打力,又將另外两人兵刃盪开,一刀横斩,两人腰腹迸血倒地!
“赵百川。”苏清玄声音又起,“你箭法准,却过於求『中』。箭之道,不在『中』,在『时』。
何时发箭,何时敛息,何时动如雷霆,何时静如处子,方是神射真意。”
赵百川正被两名吐蕃兵逼得连连后退,闻言脑中如电光石火。
他忽然弃了硬拼的念头,身形一晃,躲到一处垛口后,闭目,深呼吸,再睁眼时,眸中一片冰冷。
他不再看那两名追来的亲卫,而是目光越过他们,看向后方——那里,一名亲卫正张弓欲射城头伤员。
就是此刻。
赵百川从垛口后闪出,腰刀脱手掷出!那亲卫弓箭手猝不及防,被一刀贯胸!
而赵百川自己,则在掷刀的同时矮身翻滚,恰好躲过追兵劈来的两刀,顺手捞起地上一柄掉落的弯刀,反手一撩,割开一人脚踝,再挺身一刺,捅入另一人小腹。
兔起鶻落,两人毙命。
“陈石头。”苏清玄看向那年轻什长,“为將者,非独勇力。你手中那捲兵书,可曾记得『兵形象水』四字?”
陈石头正用身体死死抵住一架云梯,闻言一愣,下意识回道:“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
“然也。”苏清玄頷首,“那你此刻,是在『避实』,还是在『就实』?”
陈石头浑身一颤,猛然醒悟!
他不再傻傻抵著云梯,而是侧身一让,同时將手中长矛插入云梯横槓缝隙,用力一撬!
那云梯本就倾斜,被这一撬,顿时重心失衡,带著梯上五六名吐蕃兵,轰然倒向外侧,摔下城墙!
苏清玄的声音继续响起,不再是单独指点,而是如春风化雨,洒向整个战场:
“赤缨,你兵锋已利,可再添三分『仁』。仁者非妇人之仁,是知为何而战,为谁而战。明此心,刀锋所指,方是正道。”
“周大人,你熟读经史,可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刻城中眾人,便是『民』。护住他们,便是护住社稷根本。”
“婉清,儒家有『勇』——见义不为,无勇也。此刻义在守土,勇在护民。”
“灵玥,佛家有『金刚怒目』,降妖伏魔。此等屠戮生灵之辈,便是魔。”
每一句话,都如一道清泉,注入守军將士即將乾涸的心田。
他们忽然觉得,手中的刀更稳了,脚下的地更实了,胸中那口即將散去的气,又一点点凝聚、燃烧!
而苏清玄自己,依旧立於缺口前,看著已冲至十步內的朗达玛亲卫。
为首亲卫队长,面刺青纹,眼中闪烁著野兽般的凶光。
他厉吼一声,双手持一柄巨大的狼牙棒,挟著呼啸风声,狠狠砸向苏清玄头顶!
这一棒,足以开碑裂石。
苏清玄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抬手格挡。
他只是静静看著那砸下的狼牙棒,看著棒头上狰狞的铁刺,看著亲卫队长因用力而扭曲的脸。
然后,他轻轻吹了一口气。
真的只是一口气,如冬日呵出白雾,轻柔縹緲。
但那柄重达四十斤、以精铁打造的狼牙棒,却在距他头顶三尺处,骤然停滯。
紧接著,棒身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白霜蔓延,
瞬间覆盖整个狼牙棒,並顺著棒柄,蔓延到亲卫队长的手臂、肩膀、乃至全身!
“咔、咔嚓……”
轻微的冰裂声响起。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亲卫队长连人带棒,竟被冻成了一尊冰雕!
他脸上还保持著狰狞的表情,眼中却只剩无尽的恐惧与茫然。
苏清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哗啦——”
冰雕粉碎,化作一地冰晶,在火把映照下,折射出淒艷的光。
死寂。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呆呆看著那一地冰晶,看著那个紫袍玉带、纤尘不染的身影。
这……还是人么?
朗达玛面具下的脸,第一次露出惊容。
但他毕竟是百战悍將,深知此刻不能乱了军心,旋即厉声大喝:“装神弄鬼!一起上!杀了他!”
剩余吐蕃兵將虽然恐惧,但军令如山,且人数眾多,只得硬著头皮,发一声喊,一齐涌上!
苏清玄终於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只是一步!
但以他落脚处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冰蓝色涟漪,骤然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厚厚的冰层,空气温度骤降,呼出的气息瞬间成霜。
冲在最前的十几名亲卫,脚下一滑,纷纷摔倒。
他们想爬起,却发现手脚已被冻在地上,动弹不得。
后续者收势不及,撞作一团,乱成一团。
苏清玄又踏出第二步!
冰蓝色涟漪再度扩散,这次更远、更疾。
数十名亲卫兵被涟漪扫中,只觉一股冰寒刺骨的寒意透体而入。
四肢百骸瞬间僵硬,血液几乎冻结,纷纷僵立当场,如冰雕般动弹不得。
苏清玄踏出第三步!
这一步,他踏出了缺口,来到了城外。
冰蓝色涟漪如潮水般涌向朗达玛本阵。
战马惊嘶,人立而起,士卒们惊恐后退,阵型大乱。
朗达玛瞳孔骤缩,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无论苏清玄有何神异,所谓一力降十会。
他自幼天生神力,力大无穷......而且......还有“圣器”所恃。
“苏清玄!”思忖间,他暴喝一声,从马背上一跃而起,黑袍鼓盪,如一只巨大的黑鹰扑下!
人在半空,他已抽出腰间一柄弯刀——
那刀造型奇特,刀身漆黑,刀刃却泛著暗红血光,刀柄镶嵌著一颗惨白的骷髏头。
“噬魂刀!”有吐蕃老兵惊呼,“將军动用圣器了!”
朗达玛双手持刀,一刀劈下!
刀未至,一股阴森、暴戾、充满死亡气息的刀意已锁定苏清玄。
刀风过处,连空气都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这一刀,凝聚了朗达玛全身力道与毕生修为,更蕴含著苯教秘法“血祭”之力——
此刀每杀一人,便会吸摄一丝死者怨魂,储於刀中。
朗达玛以此刀征战多年,刀中怨魂已逾千数,一刀斩出,鬼哭神嚎,寻常武者未战先怯,心神被夺。
但苏清玄,不是寻常武者。
他抬头,看著那劈下的噬魂刀,看著刀身上浮现的无数扭曲怨魂面孔,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可怜。生前为人奴,死后为刀奴,不得超生,永世受苦。”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夹。
“叮。”
一声轻响,如玉石相击。
那柄足以裂石开山的噬魂刀,竟被他以两根手指,稳稳夹在指间。
刀身上翻涌的黑气、浮现的怨魂,在触及他手指的瞬间,如遇骄阳,发出悽厉尖嚎,迅速消融。
朗达玛瞳孔缩成针尖。
他全力一刀,竟被人以手指夹住?
这不可能!
他狂吼一声,运足全身功力,想要抽刀再斩。
但那两根手指,却如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苏清玄看著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朗达玛將军,你信奉苯教,可知苯教亦讲『因果』?
你以此刀造杀孽,吸怨魂,以为可增己力。”
“却不知,怨魂缠身,业力反噬,你早已被这刀控制,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可悲,可嘆!”
“胡说!”朗达玛面具下青筋暴起。
“此刀乃苯教圣器,得之可获神力!你懂什么!”
“神力?”苏清玄摇头,“我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力』。”
他夹著刀锋的两指,轻轻一折。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彻战场。
那柄饮血无数、凶名赫赫的噬魂刀,竟从中断为两截!
断口处,无数怨魂尖啸著涌出,在空中扭曲盘旋,
却无一人敢靠近苏清玄,反而朝著朗达玛扑去——
它们被此刀禁錮多年,怨毒深重,此刻刀毁,自然要找原主復仇!
“不——!”朗达玛惊恐大叫,想要后退,却已不及。
无数怨魂扑到他身上,撕咬、抓挠,钻入他口鼻耳眼。
他惨叫著摔倒在地,翻滚挣扎,一张布满青黑色纹路、狰狞可怖的脸,痛苦扭曲。
那些纹路此刻如活物般蠕动,正是常年被怨魂侵蚀的跡象。
不过几个呼吸,朗达玛的惨叫声渐渐微弱,最终不动了。
他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脸上还残留著极致的恐惧。
苏清玄將手中半截断刀扔在地上,望向剩余的吐蕃大军。
无人敢与他对视。
不知是谁先扔下兵器,掉头就跑。
紧接著,兵败如山倒,剩余吐蕃大军,竟在朗达玛死后,瞬间崩溃,狼奔豕突,逃入茫茫雪原。
城上守军呆呆看著这一幕,恍如梦中。
这就……贏了?
苏清玄转身,走回城中,步履依旧从容。
走过缺口时,他看了一眼那些被冻住的吐蕃士兵,袖袍轻轻一挥。
冰层消融,亲卫们纷纷软倒在地,虽未死,却已筋骨冻伤,再无战力。
“绑了,暂且看押。”苏清玄对周文瑾道,又看向萧灵溪。
“灵溪,这些人虽为敌,亦是伤者。有劳你为他们救治,莫让冻死。”
萧灵溪怔怔点头,看著苏清玄从她身边走过,走向城中那口深井。
他站在井边,低头看著井中坚冰,沉默良久,忽然轻声道:
“你们都看见了。我今日可退两千军,明日或可退两万军。”
“然我终有一日,会离开......到那时,大夏的边疆,大夏的安危,靠谁去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茫然、或崇敬的脸。
“靠你们!”
“靠雷虎手中的陌刀,靠赵百川弓上的箭,靠陈石头心中的兵书,靠赤缨刃上的寒光,靠周大人案头的文书,靠林姑娘腹中的才学,靠萧姑娘的佛心,靠灵溪手里的银针。”
“靠每一个,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守的,大夏儿郎。”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今日之战,你们守住的,不只是这座土城,更是你们心中的『道』。兵家有兵家的道,儒家有儒家的道,佛家有佛家的道,道家有道家的道。”
“万道殊途,却同归於一个『义』字——保境安民,护我大夏。”
“此道,便是你们日后独当一面、让苏某可安心离去的......根本!”
“你们......也別怪我狠心,看著你们冲在最前,未施援手,我,要的是你们能独挡一面!”
言罢,他不再多言,盘膝坐於井边,闭目调息。
眾人沉默。
许久,雷虎第一个跪下,重重磕头,虎目含泪:
“苏相!小人明白了!小人这条命,从今往后,不再是为一口饭吃,是为守我关中老家,守我大夏河山!”
赵百川、陈石头、以及所有军士,齐刷刷跪倒:“愿为大夏效死!愿为黎民守边!”
声震雪岭,久久迴荡。
赤缨默默收起双刃,走到苏清玄身后三步处,如一桿標枪般站立,守护。
她看著那道闭目调息的身影,眼中只有坚定。
林婉清望著苏清玄,又看看跪了满地的將士,轻声自语: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苏相,你是在用这种方式,践行圣人之道么?”
萧灵玥合十低诵:“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苏相是以身示道,点化眾生。善哉,善哉。”
萧灵溪抱著医书,眼泪终於滚落。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擦去泪水,转身跑向伤兵营——
那里,还有许多伤员需要救治。
这一夜,土城內外,血火淬炼,道启眾生。
大夏军魂,於此铸成。
三日后,一支由噶尔·东赞派来的吐蕃使队,抵达土城。
为首者是位年迈文官,自称是噶尔·东赞的书记官,奉老將军之命,前来请罪。
“朗达玛骄横跋扈,擅自出兵,袭扰上国使团,罪该万死。”老书记官躬身道。
“噶尔將军已將其所为上报逻些,赞普亦下詔申飭。
为表歉意,吐蕃愿开放葱岭南道,供贵使团通行,並赠骏马百匹、氂牛千头、药材若干,以补贵使损失。”
苏清玄於城中接见了他,神色平淡:“朗达玛已死,此事便了。然本相有一言,请转告噶尔將军。”
“苏相请讲。”
“吐蕃与大夏,爭斗数百年,边民死伤无算,田地荒芜,十室九空。此等局面,於吐蕃,於大夏,有何益处?”
苏清玄缓缓道,“本相此行,非为耀武扬威,实为寻一条共存共荣之路。西域诸国,可与我大夏约为兄弟,吐蕃,为何不可?”
老书记官浑身一震,抬头看向苏清玄,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偽,良久,才深深一揖:
“苏相之言,老朽必一字不漏,转呈噶尔將军。
將军亦常言,吐蕃之敌在西、在北,不在东。或许……真有转圜之机。”
“但愿如此。”苏清玄頷首。
“礼物本相收下,但非为赔偿,乃为两国交好之始。请回吧。”
送走吐蕃使队,周文瑾忍不住问:“苏相,吐蕃当真愿和?”
“一时之利,或可和;长久之安,在势均。”苏清玄望向西方。
“唯有让吐蕃明白,与我大夏为敌,得不偿失;与我大夏为友,利大於弊,和平方能长久。
此,便是我们此行,真正的目的。”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亦是本相离去前,能为这天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周文瑾心头一酸,想要说什么,却见苏清玄已转身,走向正在整装的队伍。
雪后初晴,阳光照耀著这座歷经血火的土城,照耀著城墙上来不及清洗的暗红血跡,
也照耀著那些虽带伤疲惫、眼神却愈发坚毅的將士的脸。
“拔营。”苏清玄翻身上马,声音清朗,“继续西行。”
队伍缓缓开出土城,在雪原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轨跡。
前方,葱岭巍峨,云天辽阔。
而他们身后,那座无名土城的残垣,在朝阳中静静矗立。
仿佛一座无声的丰碑,铭刻著这个雪夜,一群人为家国、为大道,以血火淬炼出的——魂!
正是:
雪岭血淬道心纯,残垣一夜铸军魂。
四家真意融烽火,方见人间圣者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