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 玉门西渡定高昌 赤谷东藏伏龟兹(2/2)
当晚,麴文泰於王宫设宴接风。长条木案摆开,烤得金黄流油的全羊、浓郁的马奶酒、晶莹的葡萄、清甜的甜瓜堆满桌案。
高昌乐师弹奏著音色激越的胡琵琶、篳篥,舞女身著轻薄纱衣,旋转如风,跳著热情奔放的胡旋舞。
麴文泰与贵族们轮番向苏清玄敬酒,言辞极尽恭维,盛讚“天朝威仪”“上国风华”,对通商、盟好等实质话题,却总是巧妙地绕开,或语焉不详。
苏清玄面带微笑,来者不拒,却只以隨行携带的清茶代酒,言谈从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
林婉清坐於他下首不远,面对高昌学者试探性的关於中原典籍、礼乐的询问,她从容应对,引经据典,见解精闢,更从席间葡萄美酒谈到中原酿醋工艺,从胡旋舞的节奏论及中原雅乐韵律,学识之渊博,谈吐之风雅,令在座不少高昌文士刮目相看,不敢因她是女子而有丝毫轻视。
苏清玄看在眼中,心中讚许,却仍不急著切入正题。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流於表面。
一名高昌武將,名叫阿史那社尔的,似乎饮多了马奶酒,面色赤红,忽然起身,衝著苏清玄方向大声道:
“久闻苏相文武全才,在北疆谈笑间平定金帐王庭,武功赫赫,威震草原!今日得见苏相,果然风采照人!不知我等偏远小国之將,可否有幸,一睹上国武功风采?”
语气看似充满仰慕,实则挑衅之意甚明,席间欢愉气氛为之一凝。
周文瑾等人面色微沉,手不自觉按向腰间佩剑。羽林卫將领更是目光锐利如刀,射向那武將。
苏清玄放下手中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阿史那社尔,又转向面露一丝尷尬、欲言又止的麴文泰,微微一笑,朗声道:
“將军谬讚,愧不敢当。北疆之定,乃將士用命,陛下洪福,清玄不过略尽本分。今日欢宴,宾主尽欢,实不宜动刀兵,煞风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席间高昌贵族,语气温和却清晰:“倒是清玄一路行来,见贵国绿洲之外,沙地日侵,良田缩减。又观城中水渠,水量似有不足。可是为缺水所困?”
此言正中高昌国最大痛处!
麴文泰眼睛猛地睁大,也顾不得方才武將的失礼,连忙道:“苏相明察!我高昌国小民贫,全赖雪山融水滋养。然近年来,雪线似有后退,水流不稳,加之沙侵日甚,农田灌溉確是大难!不知上国……”
苏清玄抬手止住他后面奉承的话,微笑道:
“清玄隨行人员中,有善於水利、农耕之匠人。我中原西北亦有乾旱之地,百姓发明『坎儿井』之法,於地下深处寻暗河,开竖井、挖暗渠,引水灌溉,又可减少烈日蒸发。此法或可解贵国缺水之困。大王与诸位若是有兴趣,明日可於宫前空场一观,我让匠人演示讲解。”
坎儿井?地下引水?减少蒸发?麴文泰与在座高昌重臣听得眼睛发亮,呼吸都急促起来。水是高昌的命脉!
若有此法,简直是救国之术!那挑衅的武將阿史那社尔也愣住了,訕訕坐下,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另外,”苏清玄继续道,指向席间甘甜如蜜的葡萄,“贵国葡萄品质极佳,然多用於鲜食或酿酒,路途遥远,易腐难运,价值未能尽显。我中原有晾晒制干、酿製果醋、熬製糖膏之法,可使葡萄便於储存、远销,价值倍增。若大王不弃,此等技艺,亦可一併传授。”
不比武,不炫技,不提任何要求,先送上两份关乎国计民生、足以让高昌国力提升一个台阶的厚礼!
麴文泰彻底愣住了,帐內高昌文武也全都愣住了,旋即爆发出激动的议论声。看向苏清玄及使团眾人的目光,瞬间从警惕、戒备、试探,变成了惊愕、难以置信,以及迅速燃起的火热与期盼!
“苏相……此言当真?”麴文泰声音都有些发颤。
“军中无戏言。”苏清玄笑容温和,却自有令人信服的力量,“明日便可验证。”
接下来的几日,高昌王宫前的空场变成了临时的学堂与工坊。
隨行的老匠人带著徒弟,堆起沙盘,製作模型,详细讲解坎儿井的原理、选址、开挖方法,並亲自指导高昌选派的聪明工匠动手尝试。
葡萄的晾晒架、酿醋缸、熬糖锅也架了起来,中原匠人毫无保留地演示著每道工序。
更有隨行医官在市集旁摆开摊位,为高昌百姓免费诊病施药,治癒了好几个被当地巫医宣布无救的病人。
高昌百姓从最初的远远围观、畏惧好奇,到渐渐靠近、主动帮忙打下手、如饥似渴地学习,態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们发现,这些“天朝”来的人,並不傲慢,反而十分和气,教东西实实在在,治病救人分文不取,和传说中凶神恶煞的吐蕃人、贪婪狡诈的某些商队截然不同。
麴文泰坐不住了。他亲眼看到坎儿井模型流出汩汩清水(以水袋模擬),看到葡萄乾晶莹剔透、果醋清香扑鼻,看到百姓对中原医官感激涕零。
第三日傍晚,他亲自来到绿洲边缘,找到正在观察土质、与老农交谈的苏清玄,摒退左右,竟对著苏清玄深深一揖到地,满脸愧色:“苏相……小王,惭愧无地!”
苏清玄扶起他,温声道:“大王何出此言?”
“小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麴文泰痛心疾首,“先前疑心苏相来意,更有人攛掇试探,想看看上国是否只是炫武逞强……小王实在糊涂!见识浅薄!”
苏清玄摇摇头,指著不远处正围在匠人身边、一边比划一边兴奋討论的几个高昌青年,缓声道:
“大王请看他们。黎民百姓,所求者何?不过是一口乾净水,一碗饱腹饭,一件御寒衣,一方安身地,一世太平年。为君者,所求者,亦当如是。”
“我大夏愿与四方友邦互通有无,非为索取疆土贡赋,实为共享技艺,共谋福祉。贵国得水利,得技艺,可富民强国;我大夏得商路畅通,货物其流,可利国益民。百姓富足,边境安寧,此乃两利之事,何必先存猜忌,徒增隔阂?”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如雪山水,看著麴文泰:“清玄此来西域,非为耀武扬威,非为勒索贡赋。只为在这玉门关外,丝绸古道之上,多交一个朋友,少树一个敌人。只为让这驼铃商队,多一份平安保障,少一声冷箭惊啸。大王以为,此愿如何?”
麴文泰胸中激盪,看著眼前这位风姿卓绝、气度恢弘、言行如一的年轻首辅,想起这几日所见所闻,再想想西边吐蕃使者动輒勒索、睥睨逼迫的嘴脸,一股热流混杂著惭愧与决断涌上心头。
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竟以大夏臣子覲见上官之礼,对著苏清玄,也对著东方洛阳方向,郑重下拜:
“高昌国主麴文泰,谨代表高昌一国,愿与上邦大夏,永结盟好,开放所有商市,习中原文教,遵上国礼仪!自今日起,高昌即为大夏西域之屏藩友邦!请苏相代为上奏大夏天子陛下!若有背弃,人神共殛!”
消息传出,高昌举国欢腾。
当晚,王宫再开盛宴,这一次,气氛真诚而热烈,再无丝毫虚与委蛇。美酒佳肴,歌舞欢腾。
麴文泰与贵族们真心敬酒,苏清玄也略饮了几杯西域的葡萄美酒,脸颊微泛红晕,眼中带著温和的笑意,甚至隨著那欢快的胡乐,用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打著节拍。
此刻的他,不再是朝堂上算无遗策、令人敬畏的首辅,也不是传说中修为通神、飘然世外的圣人,更像是一个卸下些许重担、享受这异域欢愉的年轻人。
周文瑾与使团成员看在眼里,心中诧异,又觉温暖。
他们隱隱觉得,出了玉门关的苏相,似乎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少了几分居於庙堂之高、俯瞰眾生的疏离感,多了几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夜色渐深,宴席未散。萧灵溪藉口更衣,悄悄溜出喧闹的大殿,独自来到王宫外一处安静的草垛旁。夜风吹拂著她因饮了点酒而发热的脸颊,也带来了远处沙海的气息。
她遥望殿內灯火通明,听著隱约传来的笑语与乐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寻著那道紫袍身影。看著他与人谈笑风生,看著他脸上那难得一见的、鬆弛而真实的笑意,一时竟看得痴了。
夜风带著凉意掠过,她感到脸颊有些湿漉漉的,抬手一摸,竟是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
心中涌起一股混杂著甜蜜、酸楚、担忧与无比眷恋的复杂情绪。她知道,这样的他,这样的时刻,如同沙漠中偶然得见的清泉,珍贵而易逝。
在高昌盘桓数日,签订盟约、交换文书、留下部分匠人深入指导后,使团再次西行。
麴文泰亲自送出百里,馈赠了大量本地特產,並派一队熟悉道路的高昌骑兵作为嚮导,洒泪而別。
下一站,是更靠西、也更为强大复杂的城邦——龟兹。
此处依靠更大流量的河水,绿洲广阔,水草丰美,商旅云集,东西文化交匯,佛教极为盛行,国力在西域诸国中属佼佼者。
但也正因如此,龟兹內部势力错综复杂,国王年老,几位王子明爭暗斗,国师鳩摩罗位高权重,贵族们各自依附,对外来势力戒心极重。
还未至龟兹王城,麻烦已悄然而至。
队伍行经一处名为“赤谷”的险峻山道,两侧是赤红色的陡峭山崖,道路狭窄迂迴。就在大队人马行进至峡谷中段时,异变陡生!
两侧山崖上忽然滚下无数擂石滚木,轰然砸入队伍之中,顿时人仰马翻,惊呼惨叫声四起!紧接著,尖利的唿哨声响起,数百骑“马贼”从山崖后方、岩石缝隙中呼啸而出!
这些人皆以黑布蒙面,骑术精湛,悍不畏死,更兼熟悉地形,借著山石掩护,张弓搭箭,或挥舞弯刀,朝著陷入混乱的使团队伍猛扑过来,攻势凌厉,目標明確——直指队伍核心的钦差车驾!
“有埋伏!保护苏相!”周文瑾拔剑高呼,声音却掩不住一丝惊惶。护卫的羽林卫精锐虽悍勇,但事发突然,地形不利,阵型被落石打乱,一时间竟被压制,陷入苦战。
苏清玄立於相对安全的輜重车旁,神色平静地观察著整个战局。以他的修为,其实早在这些“马贼”於数里外集结时便已察觉,只是他並未点破。
一来,算是“练兵”,一支成熟的队伍,不能都依赖於他个人功夫;
二来,他也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胆敢袭击大夏钦差仪仗。
此刻,他冷静地打量著这些袭击者,只见他们进退之间颇有章法,互相掩护配合默契,弓马嫻熟更胜寻常军队,绝非乌合之眾的流寇,倒像是……训练有素、久经战阵的精兵偽装!
而且,其中几人出手的路数,隱隱带著西域某国军队的痕跡。
“苏大哥,这些人不对劲!”赤缨已策马来到苏清玄身边,手中长枪低垂,眼神锐利如鹰,扫视著战场,低声道,“像是军人假扮。左前方那块巨岩后,似是指挥所在。”
苏清玄微微頷首,对身旁一名羽林卫统领低声吩咐几句。
那统领领命,眼中凶光一闪,点起一队最为悍勇、身手矫健的骑兵,不顾头顶箭矢与前方拦阻,悍然朝著赤缨所指的方向,也就是“马贼”阵型一个看似薄弱、实则很可能是指挥中枢的侧翼,猛插过去!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林婉清不知何时已下车,立於一辆倾倒的货车之后。她面色微微发白,但眼神沉静,自怀中取出一管青翠欲滴的玉簫,凑到唇边。
没有激昂杀伐之音,一缕清越悠扬、如泉水叮咚、如春风拂过新柳的簫声,奇异地穿透了峡谷中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呼声,清晰地迴荡开来。
这簫声並非武功中的音波攻伐之术,却蕴藏著一股中正平和、沛然莫御的儒家浩然之气,闻之令人心神一清,躁意顿消,勇气暗生。
大夏將士闻之,精神不由一振,混乱的阵脚渐渐稳住,反击更有章法。而那些凶悍的“马贼”则感到心头莫名烦恶,气血微滯,攻势为之一缓。
苏清玄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看向林婉清。
没想到她於音律之道,竟已暗合儒家养气正心之法,並能以音抒意,影响战阵之气。
此女才情,果真深不可测。
就在这簫声迴响、敌势稍缓的剎那,那队奉命突击的羽林卫精锐,已如一把尖刀,狠狠捅入了“马贼”侧翼,与其中武艺明显高出一截的十余骑护卫激战在一起。
那羽林卫统领更是驍勇,手中马槊如毒龙出洞,不过数合,便將一名似乎是头领的蒙面人挑落马下,枪尖一划,挑落了其蒙面黑巾!
火光与天光映照下,露出一张高鼻深目、蓄著短髯、约莫三十余岁的西域男子面孔,其头盔样式、甲冑纹路,分明是龟兹国高级將领的制式!
那人被俘,眼见事败,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吹响一枚骨哨。尖锐的哨音响彻峡谷,残余的“马贼”闻声,毫不恋战,立刻如潮水般退去,迅速没入复杂崎嶇的山道缝隙,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数十具同伙尸体与伤员。
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就此被挫败。但使团也付出了二十余人阵亡、数十人受伤的代价,輜重车辆损毁数辆。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与尘土气息。
苏清玄面色沉静,不见喜怒,立刻下令救治伤员,清点损失。他亲自走到重伤员身边,俯身查看,毫不犹豫地运起精纯內力,渡入伤者体內,护住其心脉,稳定伤势。
动作沉稳迅捷,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从容。他救治不分大夏兵士还是受伤被俘的龟兹“马贼”,皆一视同仁。
那名被俘的龟兹將领,肩胛中箭,躺在地上,看著这位年轻的首辅亲手为一个普通士卒接骨敷药,眼神复杂,有愤恨,有惊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清理战场时,果然在几具“马贼”尸体上,搜出了龟兹王室侍卫的独特腰牌,以及制式的箭矢。证据確凿,此次袭击,乃龟兹国內部有人不欲大夏使团顺利抵达,甚至想將其歼灭於途中。
“苏相,龟兹国情况复杂,看来有人不愿我们入境。”
周文瑾包扎著臂上一道擦伤,忧心忡忡,“国王尉迟伏师毡年老体衰,大权似已旁落。国师鳩摩罗声望极高,但態度不明。几位王子更是各自拥兵,爭斗不休。我们此行,恐是步步荆棘。”
“无妨。”苏清玄望向西方赤谷的出口,那里依稀可见更广阔的绿洲轮廓,语气平静无波,“正要见识一番,这西域强邦,究竟是何气象。”
正是:
赤谷烟烽照胆寒,龟兹宫闕隱雕鞍。
琵琶未语先成劫,一片冰心渡燧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