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 玉门西渡定高昌 赤谷东藏伏龟兹(1/2)
诗曰:
玉门西去雪嵯峨,慧剑初裁瀚海波。
暗劫忽生赤谷雾,心灯已映月牙河。
话说苏清玄允了三女同行,使团队伍自洛阳西行路口再度启程,一路经潼关、过长安,沿渭水河谷向西,出陇山,渡黄河,歷时数月,方至河西走廊东端的凉州。再经甘州、肃州,沿途官员迎送、百姓瞻仰自不必细表。
使团规模庞大,又有四位身份特殊、容顏绝世的女子隨行,虽儘量遮掩,仍不免引人侧目,行程自然比预想缓慢许多。
离了中原,景物渐异。
农田阡陌被连绵的草场、戈壁取代,天高地阔,长风浩荡,带著塞外特有的粗糲与苍茫。
车帘捲起,萧灵溪常趴在车窗边,惊嘆於远处雪山的巍峨,又被忽然卷过的沙尘呛得咳嗽;
林婉清更多时候是安静翻阅隨身携带的西域地理志、风物考,偶尔抬眼望向窗外,清冷的眼眸映著无垠的荒原,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灵玥则始终手捻佛珠,默诵经文,对窗外景致似无所动,唯有在路过残破古寺遗址时,眼中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
赤缨一如既往,大部分时间策马护卫在苏清玄车驾旁,警惕著周遭一切,只有在夜深人静、苏清玄於营外漫步时,才会默默跟在几步之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苏清玄將三水安置在队伍中部几辆加固过的马车內,由可靠的女医官、侍女照料,外围是精锐护卫。
他並未刻意与她们多接触,每日只是例行询问行程、安顿事宜,態度温和有礼,却保持著恰当的距离。
然而,四女同处一队,又都与苏清玄关係微妙,彼此之间难免有些无形的张力。
萧灵溪对林婉清这位“才女”有些敬畏般的疏远,对“出家”的姑姑萧灵玥则是好奇中带著同情,唯独对一直跟在苏清玄身边的赤缨,有种小动物般的亲近与依赖,常“赤缨姐姐”长、“赤缨姐姐”短地叫著。
赤缨对她也最为耐心,会教她一些简单的骑术、辨识方向,甚至如何在沙漠中寻找水源。
林婉清与萧灵玥之间,则是一种客气的疏离,偶尔就某卷经文、某个佛理交换一言半语,便各自沉默。
但最令人奇怪的是,在某些事物上,她们又出奇一致地——心有灵犀,比如:能同时感知到彼此的想法、情绪......
苏清玄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唯有嘆息。
他大半心神,已沉浸在对西域局势的推演、对前路艰难的筹谋,以及……体內那日益澎湃、几乎压制不住的飞升气机之中。
唯有在深夜独处时,掌中摩挲著那几件信物,望著帐外塞外格外清冷的月亮,才会放任那一丝对红尘的眷恋、对至亲的愧疚、对身边这几缕情丝的怜惜、茫然,悄然蔓延。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这一日,队伍终於抵达了中原王朝实际控制范围的西极——玉门关。
雄关屹立,土黄色的城墙在无尽戈壁与苍白天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峭、苍凉。
关门上方“玉门关”三个斑驳大字,仿佛凝结了千万年征人思妇的血泪与风霜。出了此关,便是真正的西域,是大夏律令、文教逐渐式微,胡风瀰漫、各族纷爭的化外之地。
关前,苏清玄下令整队。
他下车,仰望著这座古老的关隘,久久不语。身后,使团上下,无论官员、军士、隨员,皆肃然无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决然,瀰漫在乾燥的空气中。许多第一次出关的年轻人,脸色发白,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兵器或行囊。
赤缨默默递上一囊水。苏清玄接过,饮了一口,清凉的水划过喉咙,压下心头的波澜。
他转身,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几位刚刚下车、望向关隘神情各异的女子脸上。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苏清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若有畏难、思归者,可於此止步。关內有驛站,可安排返回中原,朝廷绝不追究。此去,生死各安天命。”
无人应声,无人退缩。
羽林卫挺直了脊樑,官员们整肃了衣冠,匠人们握紧了工具。
萧灵溪咬了咬嘴唇,向前一步,大声道:“我不回去!”
林婉清与萧灵玥虽未言语,但平静的目光已说明一切。
赤缨更是早已立於苏清玄侧后方,如同钉在地上的一桿標枪。
苏清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上车。
“开关——!”
沉重的关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门外,是无垠的、反射著刺目白光的戈壁,与天际线处朦朧起伏的沙丘。热浪裹挟著沙尘,扑面而来。
车轮再次转动,碾过关槛,驶入那片陌生的、充满未知的土地。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將那熟悉的、属於中原的烟火与牵掛,暂时隔绝。
出了玉门关,天地果然为之一变。
绿意几乎绝跡,目之所及,儘是灰黄的砾石、裸露的岩山,以及远处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沙海。
日光毒辣,空气乾燥得仿佛能吸走人肺里最后一丝水分。
风声是这里永恆的背景音,时而呜咽如泣,时而尖啸如鬼。
队伍沿著依稀可辨的古道前行,速度不得不放缓。儘管准备充分,带了大量清水,但每日的消耗仍是惊人。
开始有人中暑,牲畜倒毙。夜晚扎营,寒风刺骨,与白日的酷热判若两个世界。
“大人,前方三十里便是『白龙堆』,沙丘连绵,地形极为复杂,流沙陷阱遍布,更是马贼惯常出没之地。”
副使、鸿臚寺少卿周文瑾策马上前,向来沉稳的脸上也带著挥之不去的忧色,“是否让前军多加派探马,车队缓行通过?”
苏清玄坐於车內,掀开车帘一角望去。远方,一片巨大的、宛如白色巨龙骸骨般的雅丹地貌横亘前方,在蒸腾的热浪中扭曲晃动,確有一股慑人的诡异气息。
他微微頷首:“依周大人所言。传令,队伍收紧,斥候加倍,前后呼应。另,知会隨行商队,务必紧跟大队,互相照应,绝不可掉队。”
“是。”周文瑾领命而去,號令声在乾燥的空气中传开。
队伍气氛明显绷紧了几分。羽林卫骑兵散出更多游骑,斥候像灵敏的沙狐般没入前方起伏的沙丘之中。
苏清玄却放下车帘,神色如常,甚至抬手从身旁书箱中取出一卷边角磨损的《大唐西域记》,就著车內午后斜照进来的、被纱帘过滤得略显稀薄的光线,静静翻阅起来。
书页间,玄奘法师当年孤身涉险、百折不回的足跡与心境,透过千年的文字,与此刻车外黄沙、手中书卷、胸中抱负隱隱共鸣。
所求不同,一为“求法”,一为“传道”“安邦”,但那面对绝域依然向前的孤勇,或许並无二致。
夕阳將坠未坠之时,巨大的火轮悬在沙海尽头,將天地万物染成一片燃烧般的金红色,瑰丽而悲壮。
队伍在白龙堆边缘一处背风的巨大沙岩下择地扎营。篝火次第燃起,昏黄跳动的火光勉强驱散迅速瀰漫的寒意与黑暗中可能潜藏的危险。
隨行的学者、匠人们围坐在较大的火堆旁,就著热水啃食乾粮,低声交谈。
一位精通地理的老博士指著远处奇特的岩层,推测著远古的地质变迁;
一位农师则对偶尔可见的、耐旱的沙生植物充满兴趣;
还有一位年轻文吏,望著血色残阳,低声吟诵著前朝“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句,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乡愁与壮怀。
苏清玄也坐在主帐旁的一堆篝火边,听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医官讲述西域可能遇到的奇异病症——热毒、沙虱、无名肿毒,以及一些疑似巫蛊的跡象。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上一两句关键,神態平和专注,与朝堂上挥斥方遒、定鼎江山的首辅,亦与传言中修为通玄、飘然若仙的“苏圣人”,都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更像一个虚心求教、为漫长旅途做万全准备的寻常行者。
夜渐深,万籟俱寂,唯有不知疲倦的风掠过沙砾与岩缝,发出千奇百怪的呜咽声,如泣如诉。
苏清玄回到自己简朴的营帐,屏退左右,於铺著毛毡的地上盘膝坐下,並未立即入定,而是將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悄然蔓延开去。
神识笼罩方圆数里,营地的一切纤毫毕现:巡逻士卒压低的交谈与警惕扫视四周的目光;骆驼跪臥反芻的细微声响;马匹偶尔的响鼻;甚至更远处,沙鼠在洞穴中窸窣爬行……
自然,也包括营地中段,那几辆特製的马车所在。
萧灵溪似乎睡不著,正趴在车窗边,望著帐外篝火发呆,侧影在车窗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只是眉头微微蹙著,不知在想什么。
林婉清的车內还亮著微弱的灯烛,映出她伏案书写的纤影,大概是在记录今日见闻。
萧灵玥的车內一片黑暗,静寂无声,但苏清玄能感受到那串佛珠上流转的、寧定的微弱佛法波动。
赤缨则未回车休息,依旧按剑坐在离他营帐不远的一处阴影里,闭目调息,但周身筋肉保持著隨时可暴起的鬆弛状態,如同一头假寐的雌豹。
苏清玄心中微嘆,收回神识。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两下,终究只是对著帐外值守的亲兵,轻声吩咐了一句:“今夜风寒露重,让值夜的兄弟们多喝些热汤驱寒,轮换勤些。”
亲兵低声应诺,脚步声远去。
如此昼行夜宿,谨慎前行,又过了十余日,使团终於有惊无险地穿过白龙堆等险地,眼前景象再变。
远方出现了雪山的淡影,空气也略微湿润了些。
沿著雪山融水形成的季节河床痕跡,又行数日,一片不大的绿洲映入眼帘,其间可见夯土城墙与低矮房屋——
西域门户之一,高昌,到了。
此地气候较之前所经荒漠略好,但仍显乾燥。几处更显古老的城池废墟半掩在风沙之中,无言诉说著沧桑。
绿洲之內,依靠著一条水量不大的溪流,开垦出片片农田,种植著葡萄、棉花与些耐旱作物。房屋多是土坯垒就,与中原形制迥异。
百姓肤色较深,高鼻深目,穿著色彩鲜艷的袍服,好奇而又警惕地打量著这支突然出现的庞大、精悍且服饰奇异的队伍。
高昌王麴文泰是个年约四旬、精瘦黝黑的汉子,闻报大夏首辅持节亲至,震惊非同小可。
他既不敢怠慢这天朝上国的重臣,又深惧西边吐蕃的威势,心中忐忑,如履薄冰。
斟酌再三,还是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礼节周全,无可挑剔,只是那笑容之下,眼神深处藏著的警惕、试探与浓浓的不安,却瞒不过苏清玄的眼睛。
麴文泰身后那些贵族、將领,目光更是肆无忌惮地在使团,尤其是在被簇拥在核心、紫袍玉带、手持节杖、气度沉静的苏清玄身上来回扫视,衡量、猜测、戒备之意毫不掩饰。
“小王麴文泰,拜见上国天使苏相!远迎来迟,还望恕罪!”麴文泰上前,以高昌礼抚胸躬身,说的却是带著浓重口音的夏语。
苏清玄早已下车,见状上前两步,竟以流利的高昌语(昔年西行游学所习)微笑道:“大王多礼了。清玄奉大夏天子之命,巡阅西域,意在通商睦邻,广播仁化。今过宝地,特来拜会,多有叨扰。”
此言一出,麴文泰与其身后通晓夏语的臣子皆是一惊。没料到这位年轻得过分、名震天下的大夏首辅,竟通晓己方语言,且语音纯正!
惊讶之余,那份因语言隔阂而產生的居高临下与疏离感,无形中消减了不少。
麴文泰连忙再次行礼,姿態更恭谨几分:“苏相竟通我族语,真乃天朝上国,人才辈出!小王钦佩!快请入城!”
一行人被引入城中。
所谓王城,规模不过中原一中等县城,王宫亦是一处稍大的、混合了中原歇山顶与西域圆拱门风格的夯土建筑群,色彩艷丽,装饰繁复,內里陈设却显简朴,甚至有些地方泥皮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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