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 仁心破疫安龟兹 慧剑叩关启於闐(1/2)
诗曰:
金汤城內暗云屯,死水瘟生百姓昏。
岂畏豺狼遮去路,仁心自可渡津门。
数日后,使团抵达龟兹王城。
此城规模远胜高昌,城墙高厚,城內建筑密集,市集繁华,人流如织,各族面孔混杂。
佛教寺庙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钟磬梵唱之声隱隱可闻,確有一派繁荣景象。
龟兹国王尉迟伏师毡在颇具规模的王宫正殿接见苏清玄一行。
老国王鬚髮皆白,坐在铺著华丽地毯的王座上,精神有些不济,说话缓慢,对苏清玄的问候和国书礼物,只是客套回应,態度客气而疏离。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立於王座侧后方的一位老僧。
他身披金色镶边的絳紫色袈裟,身材高大,面容质朴,目光深邃如古井,手持一串乌沉沉的念珠——
正是龟兹国师,也是西域佛教重要领袖之一的鳩摩罗。
他自始至终未曾言语,只是静静打量著苏清玄,目光似能穿透人心。
殿中几位王子,分立两侧,神情各异,或好奇,或冷漠,或隱含敌意。
苏清玄呈上国书礼物,谈及赤谷遇袭之事,语气依旧平和,只说是“一场误会,或是贼人嫁祸”。
但隨从將那块从尸体上搜出的龟兹王室侍卫腰牌,轻轻放在了国王面前的案几上。
殿內气氛瞬间凝滯,落针可闻。
老国王尉迟伏师毡面色一变,咳嗽起来。
几位王子眼神交换,意味不明。
国师鳩摩罗的目光在腰牌上停留一瞬,又缓缓移向苏清玄,依旧深不见底。
半晌,老国王才喘息著道:“竟有此事……定是……定是匪人假冒,欲坏我龟兹与上国邦交!本王……定当严查!”
话语却显得有气无力。
鳩摩罗此时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夏语竟也十分流利:
“苏施主受惊了。此事蹊蹺,我王既已承诺严查,必会给施主一个交代。施主远来辛苦,还请安心歇息。我龟兹虽小,亦知待客之道。”
话虽客气,却將“遇袭”轻描淡写带过,並暗示使团应遵守客礼,莫要深究。
苏清玄微微一笑,不再纠缠於此,转而与国王谈起通商、文化交流之事。
老国王唯唯诺诺,皆推说需与国师、眾臣商议。
初次会面,便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接下来的日子,苏清玄在龟兹的遭遇,果然比在高昌时复杂艰难百倍。
被邀请至皇家寺院讲学,台下便有受指使的学者以佛经中某些深奥义理,詰问儒家“仁政”是否虚妄,甚至直言“佛法无边,何需儒道?”
安排隨行医官在市集义诊,便有当地巫师煽动愚民,宣称中原医术是邪术妖法,会触怒神灵;
大夏商队与本地人交易,屡有地痞流氓前来骚扰敲诈,背后显然有人撑持;
夜里下榻的驛馆,竟也遭遇过数次冷箭射击与毒蛇潜入,虽未造成伤亡,却令人寢食难安。
面对这一切,苏清玄始终从容以对。
学者詰问,他引经据典,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甚至援引佛经中“慈悲济世”“眾生平等”之论,巧妙论证“仁政”乃慈悲於世间的最佳践行,折服了不少真心向学的龟兹僧人学者;
巫师捣乱,他让医官当眾施展精湛医术,治癒数个被巫师宣判无救的疑难杂症,事实胜於雄辩,民眾眼见为实,谣言不攻自破;
对地痞骚扰,他並不直接动用武力,而是通过正式外交渠道向龟兹国王施压,迫使对方加强治安管理;
至於夜袭暗杀,自有赤缨与护卫们应对,几次下来,偷袭者损兵折將,也渐渐销声匿跡。
然而,真正的转机,却来自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龟兹王城附近一个较大的村落,突然爆发恶疾。
患者先是呕吐腹泻,继而高烧不退,浑身出现骇人的红斑,往往不过两三日便迅速死亡。
疫情蔓延极快,村中人心惶惶,死伤严重,连前去救治的宫廷御医也有数人染病身亡。
龟兹国內流言四起,有说是天神降罚,有说是恶魔作祟,国王焦急无措,国师鳩摩罗提议举行大规模祭天法事,驱除瘟疫。
苏清玄闻讯,主动带隨行医官前往疫区查探救治。
周文瑾等人竭力劝阻:“苏相!此疫凶险,御医尚且束手,您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况我朝与龟兹尚未完全交心,若此去有失,或反被诬为传播疫病,如何是好?”
苏清玄摇头,语气坚定:“医者父母心,岂能见死不救?况疫情如火,若任其蔓延,恐伤及使团与龟兹国本。”
“本相也略通医理,或有可为。纵有风险,亦不能坐视。”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赤缨,赤缨默默点头,已开始检查隨身药囊与防护之物。
林婉清与萧灵玥亦表示愿同行协助,被苏清玄婉拒,只让她们留在安全处,整理可能用到的药材典籍。
苏清玄只带了数名经验最丰富、胆大心细的老医官,以及赤缨和一小队自愿前往的护卫,做好简易防护,便直赴疫村。
村中景象悽惨,尸臭瀰漫,哀嚎隱隱,活人避之如虎。
苏清玄不顾污秽,亲自检视患者症状,探查水源、食物,又详细询问发病过程。
凭藉超凡的灵觉与精深的医理,他很快断定,此非“天罚”,乃是一种极为凶猛的“霍乱”,源头极可能是村中唯一的水井被死畜或污物污染所致。
他立即下令:隔离所有病患与疑似者;
封闭污染水井,从远处洁净水源取水;
集中焚烧患者污物与死畜;
全村进行彻底清扫,洒以石灰;
隨行医官按他开的方子,紧急熬製大量汤药,分发给病患与未病者预防。
最令人动容的是,面对一个已奄奄一息、被家人遗弃在破屋中的龟兹孩童,苏清玄不顾医官劝阻,亲自將其抱到临时搭起的乾净帐中。
孩子牙关紧咬,餵药不入。
苏清玄略一沉吟,竟俯身,以口含药,缓缓渡入孩童口中,再辅以精纯温和的內力,助其化开药力,护住心脉。
他做这一切时,神色专注而平静,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全然不顾那孩童满脸污秽与可怖的红斑。
这一幕,恰好被闻讯赶来、但只在村外高地观望的国师鳩摩罗远远望见。
鳩摩罗是真正有修行的高僧,虽执掌权柄,但佛心纯然。
他运起目力,清晰地看到那个紫袍已沾染污渍、却依然气度清华的年轻首辅,正小心翼翼地为孩童擦拭嘴角。
眼神温和悲悯,周身隱隱流转著一层纯净、光明、充满生机的气息,那绝非偽装,而是真正仁德胸怀与深厚修为的自然流露。
鳩摩罗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耳边是隨风传来的、村中渐渐响起的、带著希望与感激的哭泣与祈祷声。
他回想起苏清玄入龟兹后的言行:不卑不亢,以德报怨,以智破局。
如今更是不顾自身安危,亲赴死地,救死扶伤……这岂是那些爭权夺利、只知算计的王子贵族可比?
这分明是菩萨心肠,圣贤行止!
许久,鳩摩罗长嘆一声,这嘆息中带著释然,也带著惭愧。
他转身,对身后满脸惊惧的龟兹国王、贵族及几位王子,沉声道:
“此非天罚,实乃人祸,人为因由导致水源不净。”
“苏首辅所为,是真慈悲,真无畏,乃行我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大愿。老衲,不及也!”
言罢,他竟不再顾忌,扯下本来掩住口鼻的湿布,亲自走入疫区,来到苏清玄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苏施主,老衲来迟。有何吩咐,但请直言,龟兹上下,必全力配合!”
国师的態度,瞬间扭转了龟兹官方的立场。
在鳩摩罗的威望与严令下,防疫措施得以彻底执行。
疫情很快被控制住,蔓延之势被遏止,大部分病患在苏清玄与医官们的精心救治下转危为安。
经此一事,龟兹上下,从国王到平民,对苏清玄及大夏使团的態度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老国王拉著苏清玄的手,老泪纵横,称其为“救苦救难活菩萨”。
曾暗中使绊子的某位王子,羞愧无地,竟效仿中原古礼,负荆至驛馆门前请罪。
百姓更是將苏清玄奉若神明,自发聚集在王宫与驛馆外,焚香叩拜,感激涕零。
在隨后举行的、既是庆功亦是送行的盛大宴会上,气氛与初次见面时截然不同。
龟兹贵族们爭相向苏清玄敬酒,態度无比恭敬热忱。国师鳩摩罗当眾离席,走到苏清玄面前,以佛教最庄重的礼仪致意,並朗声道:
“苏相心怀眾生,智慧如海,勇毅无双,已得我佛慈悲真諦,亦合儒道仁爱精义。”
“老衲愿倾尽全力,促成龟兹与大夏永世盟好,並在敝国大小佛寺开设译场,翻译大夏儒、道、佛三家经典,让我龟兹子弟,亦能沐浴中原文明之光,化戾气为祥和。”
龟兹国王也当即起身宣布,与大夏缔结兄弟之盟,全面开放商路。
允设常驻驛站、官办学堂,並选派王子与优秀学者,隨苏清玄使团返回大夏,学习中原文化技艺。
然而,就在宴会气氛达到最高潮,宾主尽欢,觥筹交错之际,异变再生!
一名负责在末席斟酒的低级贵族(事后查明,乃某位失势王子重金收买的死士),趁眾人不备,突然暴起发难!
他袖中滑出一柄蓝汪汪的淬毒匕首,身法诡异地绕过数人,直刺苏清玄后心!
这一下变生肘腋,毫无徵兆,距离又近,席间惊呼炸响,护卫皆在数步之外,眼看救援不及!
电光石火之间,坐於苏清玄侧后方、一直安静吃著葡萄的萧灵溪——
眼角余光瞥见寒光,想也不想,娇叱一声,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弹簧般猛地扑出,竟是不顾一切地用自己纤弱的身躯,狠狠撞向那名刺客!
“噗嗤!”
匕首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萧灵溪这一撞,用尽了全力,也极为巧妙,正好撞在刺客持匕的手臂肘弯处。
刺客手臂一歪,匕首失了准头,未能刺中苏清玄后心,却狠狠扎入了萧灵溪的右侧肩胛骨下方,直没至柄!
与此同时,赤缨的反应快如鬼魅,在萧灵溪扑出的瞬间,她手中已多了一柄尺许长的黝黑短刃,手腕一抖,短刃化作一道乌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掠过刺客的咽喉。
刺客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眼中凶光凝固,仰天倒下,鲜血喷溅。
而萧灵溪也隨著这一撞之力,踉蹌扑倒,闷哼一声,软软瘫倒在地。
肩头伤口处,涌出的鲜血瞬间变成了令人心悸的紫黑色,並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肌肤蔓延——匕首上淬有剧毒!
“灵溪!”一直从容平静的苏清玄,此刻面色终於大变!
他甚至顾不上理会毙命的刺客,一步抢上前,单膝跪地,將萧灵溪软倒的身体小心扶住。
触手之处,一片滚烫,那紫黑毒气蔓延之速,远超寻常毒物,显然毒性猛烈无比。
“快!取我的药箱!拿『清心玉露丸』和『拔毒散』!准备最乾净的热水、烈酒、白布!快——!”
苏清玄急声吩咐,声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並指如风,迅速点向萧灵溪伤口周围十数处大穴,以精深內力强行封堵经脉,延缓毒性扩散。
但指尖传来的反馈,让他的心不断下沉——
此毒诡异霸道,如附骨之疽,竟在不断侵蚀他布下的真气防线!
药箱取来,热水备好。
但萧灵溪已陷入深度昏迷,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牙关紧咬,餵药餵水皆无法入口。
眾人围在一旁,焦急万分。
龟兹御医上前查看伤口与血色,连连摇头,颤声道:“此毒……似是数种西域奇毒混合而成,见血封喉……小人……无能为力……”
苏清玄看著怀中女子迅速失去血色的脸庞,感受著她生机如同沙漏中的流沙般飞速消逝。
一股混杂著巨大恐慌、揪心痛楚与凛然怒意的情绪,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自玉瓶中倒出三粒清香扑鼻的“清心玉露丸”,看也不看便含入口中,以內力瞬间化开。
然后俯身,一手轻轻捏开萧灵溪冰冷紧咬的牙关,以口相就,將自己的唇覆上她失去血色的唇瓣,將口中已化为清凉药液的药汁,缓缓、却坚定地渡入她的口中。再含入一口温水,如法炮製。
温热的触感,混合著药草的清苦与她唇上淡淡的、属於西域风尘的乾燥气息。
苏清玄此刻心神凝一,毫无杂念,只有倾尽全力的救治。
渡药之后,他立刻將她扶起靠在自己怀中,单掌抵住其背心命门穴。
精纯浩瀚、融合了三教真元的沛然真气,毫无保留地汹涌注入,护住她摇摇欲坠的心脉,並强行导向其肩胛伤口,试图逼出剧毒。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苏清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侧脸滑下,脸色也微微发白。
以他几乎半步登天的修为,如此不惜损耗本命真元、全力施为,消耗亦是巨大。
但他眼神沉静如渊,只有不容动摇的决绝。
帐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著那相拥的两人。
林婉清死死咬著下唇,指甲掐入掌心;
萧灵玥闭目合十,诵经声微不可闻,指尖佛珠急转。
赤缨持刃守在苏清玄身侧,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如同护崽的母兽。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漫长如年。
萧灵溪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一颤,“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腥臭扑鼻的紫黑色淤血!
淤血吐出,她惨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之后,她首先感受到的,是唇上残留的温热与苦涩药味,以及近在咫尺的、那双盛满了疲惫、担忧与如释重负的深邃眼眸。
苏清玄的脸离她不过寸许,呼吸可闻。
萧灵溪先是一愣,隨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苍白的脸颊“腾”地一下,飞起两抹极其淡薄、却异常醒目的红晕。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目光,想挣扎,却被苏清玄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严肃与深沉关切牢牢定住。
“別动,毒尚未拔尽。”苏清玄的声音低哑,带著內力消耗后的些微疲惫,却异常清晰沉稳。
他小心地將她放平,取过在火上烤过的银刀,手法稳定而利落地剜去伤口周围已然发黑溃烂的皮肉,敷上厚厚一层“拔毒散”,再以浸过烈酒的白布紧紧包扎。
整个过程,萧灵溪紧咬著苍白的下唇,冷汗涔涔,却硬是一声未吭。
只是那双湿漉漉的杏眼,一眨不眨地望著苏清玄近在咫尺的、专注而认真的侧脸,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样,深深鐫刻进灵魂深处。
处理完毕,苏清玄才微微鬆了口气,示意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女医官上前接手照料。
他站起身,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隨即稳住,对围观的龟兹国王、国师及眾人拱手,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惊扰诸位雅兴,苏某甚憾。此女乃苏某……隨行之人,今日为救苏某,身中毒刃。还请大王安排一处绝对清净安全之所,容其静养疗伤。此恩,苏某铭记。”
龟兹国王等人早已被这接连变故惊得魂不附体,闻言连忙应下。
即刻安排王宫中最舒適安静的偏殿,调派最得力的侍女与御医听用,並严令封锁消息,加强王宫守卫。
看向苏清玄的目光,更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这位苏相不仅仁德无双,对待身边人(虽不知具体关係,但看其焦急与亲自以口渡药之举,关係定然匪浅)竟也如此重情重义,不惜损耗自身。
龟兹民风较中原开放,对此举反觉其真性情,赤诚可感。
萧灵溪被小心翼翼抬往偏殿安置。
苏清玄守了她大半夜,亲自运功助她化开药力,逼出余毒,直到她气息彻底平稳,沉沉睡去,脉象虽弱却已无性命之忧,方才起身离开。
站在龟兹王宫高耸的观星台上,夜风带著沙漠的乾燥与清冷,拂动他微湿的鬢髮与衣袍。
仰望西域格外璀璨浩瀚的星空,星河如练,横亘天宇,苏清玄的心绪却难以平復。
他早已锁定了那刺客的气息,甚至在对方暴起之前,便有数种方法可令其瞬间毙命,根本伤不得自己分毫。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萧灵溪这看似娇憨烂漫、有时任性胡闹的丫头——
竟会在那一剎那,爆发出如此决然的勇气,以血肉之躯,为他挡下这致命一击!这份情意,炽热、纯粹、毫无保留,重逾千钧。
今日这“唇齿相接”、以口渡药,於世俗礼法而言,已是大大的逾越。
於他修行多年、持心守静的道心而言,更不啻於投入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难以平復的涟漪。
但他不悔。
性命攸关,救人要紧,岂能因区区礼法、一时心障而见死不救?
只是……经此一事,萧灵溪这份沉甸甸的情意,这份以生命为代价的牵连,恐怕是再也无法迴避,难以剪断了。
修行路上,財、色、名、利、情——诸关难过,而情关,或许最为缠绵,也最为凶险。
夜风渐凉,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