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 三姝踏雨归故里 慈母牵肠费思量(2/2)
萧灵溪原本背著手,好奇地打量厅中朴素而不失雅致的陈设,闻声回头,目光恰恰撞上迈入堂內的苏清玄。
杏眼骤然睁大,亮得惊人,仿佛有星光迸溅,竟脱口而出:“你就是那个让我爹爹和皇姑母都念念不忘、讚不绝口的『奇男子』苏清玄,怎么长变样了?”
满室俱是一静。赤缨刚迈进屋,闻言“噗嗤”一声,忙掩口扭头轻笑。苏文渊捻著鬍鬚,眼中满是莞尔。
柳氏则是哭笑不得,心下恍然,原来这位便是那位“奇男子”本尊口中的“小郡主”了。
苏清玄亦是明显一愣,隨即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萧灵溪自知失言,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如染了最好的胭脂,一直红到耳根。
可她竟也不十分羞赧,仍旧睁著圆溜溜的明眸,大胆地上下打量苏清玄,小声嘀咕道:
“我那时候见过你的,可......好多年没见,后来宫里的画师把你画得凶巴巴的,真人瞧著……倒没那么嚇人,跟我记忆中的样子......不太像,不过,还挺……挺俊的。”后面两字,几不可闻,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
原来,她正是当朝靖王萧景曜的独女,受封郡主的萧灵溪。性子与沉静如水的姑姑萧灵玥天差地別,最是活泼好动,烂漫天真,被拘在规矩森严的京城王府久了,只觉憋闷。
前些时日姑姑回宫后,偶尔会提及那位曾与她论道、助她破开迷障的苏侯爷,言语间虽平淡,但萧灵溪却敏锐地捕捉到姑姑提及此人时,那不同往常的些微波澜。
她骤然想起小时候,那段与苏清玄相遇后的懵懂心思,像是触动了某根心弦,好奇心顿时如野草疯长,她磨了父亲许久不得允准,竟胆大包天,瞒著家里,只带两名最得力的心腹侍卫(扮作侍女)暗中护卫,偷跑出来。
美其名曰“游歷江南,增长见闻”,实则首要目的,便是想亲眼再见见这位能让清冷如佛的姑姑都记掛、被父亲也称许为“年少有为,心智不凡”的苏侯爷,现在究竟是何等模样。
萧灵溪这一来,苏家小院便如一方寧静池塘被投入了颗欢快的石子,顿时水花四溅,热闹鲜活起来。
她像只不知疲倦为何物的黄鶯,整日里嘰嘰喳喳,笑声不断。缠著苏清玄讲北疆的浩瀚风沙、肃杀军阵。
听他说起以三教仁风化导山匪的旧事,听到紧张处,不自觉攥紧了小拳头,屏住呼吸;听到痛快时,又拍著手又叫好,毫无矜持。
拉著沉静的赤缨学编草蚱蜢、打五彩络子,虽然那双习过武、捏过马鞭的小手,总是將草茎编得歪歪扭扭,络子打得鬆散不成形,她却乐此不疲,毫不气馁。
蹲在菜畦边,指著那些绿油油的植株,扯著柳氏的衣袖连珠炮似地问:“伯母伯母,这个绿油油的一片一片的是什么菜?那个开著小紫花、一簇一簇的又是什么?能吃么?怎么吃?”
银铃般清脆无忌的笑声洒满庭院的每个角落,连空气都仿佛被她感染,变得雀跃灵动。
她对苏清玄的亲近与仰慕,全然不加掩饰,清澈见底。开口便是“奇男子”,苏清玄初时颇觉尷尬、无奈,后来见她一派天真烂漫,毫无心机城府,眼神乾净如山中溪泉,也便渐渐由著她,只在她闹得太过、有失分寸时,才微微板起脸,轻斥一句“胡闹”。
她却也不怕,只吐吐粉舌,做个鬼脸,转眼又忘得一乾二净,继续围著他问东问西。
柳氏净眼旁观,这小郡主一双会说话的明眸,追隨著儿子转时,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心里那点自林家姑娘、萧大姑娘到访后便隱约浮现的担忧,此刻渐渐凝成了实实在在、沉甸甸的愁绪,压在心口。
四、慈母心曲,百转愁肠
自萧灵溪到来,苏家往日那种书香浸润的寧静、田园归隱的閒適,便被一种充满生机活力、令人心头髮软、嘴角总不自觉要上扬的热闹所取代。
庭院里时时有清脆笑语,下厨时偶尔会因郡主的“帮忙”而有些小小的手忙脚乱,连苏家巷口的老黄狗,似乎都因多了个活泼的玩伴而精神了几分。
然而,在这片鲜活的暖意之下,柳氏的笑容里,却悄悄掺进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甚至苏文渊也未必完全明了的忧色。
白日里,她依旧慈爱地照料著每一个孩子,对赤缨体贴如常,对活泼的萧灵溪满是宠溺,偶尔提起离去的林婉清和萧灵玥,也是讚不绝口。
可每当夜深人静,万籟俱寂,白日里被热闹掩盖的愁绪,便如夜色般瀰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她看得太分明了。
晨光熹微中,赤缨总是第一个悄声起身,默默备好温度恰好的漱洗之水,將苏清玄前一日换下的外袍仔细检查,若有不易察觉的绽线或污渍,便静静补好洗净,再用他惯用的淡雅松柏香细细熏过,摺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床头。
她的话总是很少,可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追隨苏清玄时,那里面是全然的信赖、温柔的依恋,以及一种早已融入骨血的习惯。她是冬日里悄然绽放於枝头、凌寒幽香的青梅,或许不起眼,却风霜不移,默默相伴,情深不渝。
午后阳光正好时,萧灵溪常会像只欢快的小雀,蹦跳著拽住苏清玄的衣袖:“奇男子,溪边石头下肯定有小鱼小虾!陪我去看看嘛!赤缨姐姐也去!”她的笑声清脆如珠玉相击,仿佛能溅湿一溪潺潺春水,也总能漾开苏清玄眉宇间那抹无奈却又纵容的淡淡笑意。
她是秋日里最明媚娇艷、恣意盛放的海棠,烂漫无邪,爱憎分明,喜欢便要靠近,心思如同她的笑顏,热烈直接,毫无阴霾。
前日,有南下的商队路过清溪镇,竟特意捎来一封给柳氏的信。拆开一看,是林婉清清秀端雅的字跡,信中先问苏伯母、苏伯父安好,又关切江南近日多雨,请二老务必保重身体,最后才淡淡提及自己已返平江府,一切皆安。
信纸用的是夹了兰草细叶的薛涛笺,展开便有一股清雅的兰香幽幽散开。里面还夹著一枚製作极为精巧的书籤,如杏叶心形,叶脉以极细的金线一丝不苟地勾勒镶嵌,光影下流光溢彩。
附言小字写道:“平江春枝亦清,偶得此签,形似杏叶,金线为脉,聊寄江南春思,见之如晤。”
那姑娘人已在平江,可这一缕清雅如兰的牵掛,却借著这方寸之间精巧雅致的书籤,悄然縈迴,无声诉说著“未曾相忘”。
她是春日幽谷深涧旁独自吐芳的兰,风姿高雅,馨香悠远,不爭不显,却自有风华,令人见之忘俗。
而那位离去的萧灵玥……柳氏的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儿子书房临窗那张简朴的书案一角。
那串被他无意间收起、却又时常在独坐时取出摩挲的深褐色檀香佛珠旁,静静躺著一粒小小的、同样顏色的檀木珠。
那是萧灵玥静坐时,不知何时从腕间佛珠串上脱落遗落,滚到了榻边角落,被苏清玄拾起。他什么也没说,只將其轻轻置於那串佛珠之侧,仿佛一个无言的陪伴。
她是夏日静寂湖心中,那一枝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白荷,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褻玩。
然而,静水深流,谁能窥见那清澈湖水之下,莲茎缠绕的百转千回?谁能知晓那莹白花瓣之中,莲心孕育的苦涩?
四个女子,冬梅、秋棠、春兰、夏荷,宛如四时殊景之花,姿態各异,稟性不同,却皆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在她儿子苏清玄的生命里,投下了或深或浅、却都难以忽略的翩躚影踪。
个个都是万里挑一、难得的好姑娘,个个都让她这做母亲的,看了心疼,看了心软,看了……心乱如麻。
这夜,月华分外澄明,如练如纱,透过窗上糊的素白窗纸,柔柔地铺了满床清辉。
柳氏睁著眼,望著帐顶绣著的缠枝莲纹,辗转反侧,了无睡意。身畔的苏文渊早已发出均匀悠长的微鼾。她终是忍不住,轻轻推了推丈夫的臂膀。
“老爷,老爷,醒醒,我心里堵得慌,睡不著。”
苏文渊睡眼惺忪,含糊道:“唔……又为清玄的事?”
“可不是!”柳氏索性坐起身,倚著床头,窗外月光照见她眉间蹙成了深深的“川”字:
“赤缨是我们看著长大,知根知底,这孩子贴心贴肺,对玄儿是一片赤诚,毫无保留。玄儿待她,也分明是情义深重,早已是亲人一般,难以割捨。”
“那林姑娘,你是见过的,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模样性子才情,无一不好,更难得心胸见识不输男儿,一看便是宜室宜家、能撑起门庭、堪为良配的当家主母模样。”
“萧大姑娘……”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下来,带著几分嘆息,“虽则寡言少语,沉静得有些过分,可那通身的气度,那不经意间流露的清华贵雅,也非凡俗。她对玄儿那份心思,藏得最深,可我这双老眼还没花!那禪静出尘的模样底下压著的,怕是连她自己也未必能全然驾驭的惊涛骇浪。”
“还有眼下家里这个小郡主,”她嘆了口气,声音里混杂著真切的怜爱与无法排遣的愁绪,
“一团孩子气,天真赤诚得像块水晶,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著什么。一颗心全明晃晃地掛在玄儿身上,半点不懂遮掩,也不愿遮掩。她这般金尊玉贵的身份,这般烈火烹油似的性子,將来可怎么处?总不能一直这样不明不白地住著,她家里岂能答应?”
她越说越是心焦,仿佛那些纠缠的丝线都缠到了自己心上,不由抓住苏文渊的衣袖:
“若论门第尊卑,萧家二女是真正的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断无为人侧室之理,便是玄儿如今位极人臣,也於礼不合。”
“可赤缨与婉清,那般好的孩子,难道我们就忍心看著她们屈居人下,受那份委屈?玄儿如今位高权重,按著世俗常理,便是纳上几房妾室,旁人也无人敢多置一词。”
“可咱们苏家,从你祖上到我嫁进门来,何曾有过三妻四妾、委屈女子的门风?你我不是那等攀附权贵、贪慕美色之人,玄儿更不是!我这心里,像被几股麻绳朝著不同方向揪著扯著,难受得紧,喘不过气来……”
苏文渊静静听著老妻这一番焦虑的倾诉,待她气息稍平,方在月光中缓缓睁开了清明的眼睛,温声道:“夫人,你心乱了。”
他伸出宽厚温暖的手,握住柳氏微凉的手,慢慢说道:“老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缘,儿孙自有儿孙福。清玄这孩子,你我看著长大,他歷经生死劫难,看透世情人心,绝非糊涂之辈。”
“情之一字,看似最无道理,实则人心自有衡量。孰轻孰重,谁深谁浅,如何安置,如何不负,他心中自有一桿秤,自有他的决断与担当。”
“你我做父母的,但尽本分,以诚待人,將这些孩子,无论出身如何,都当作自家儿女一般疼惜爱护,问心无愧便是了。”
“至於那名分、去留、缘分深浅……终要看他们各人自己的造化,看清玄最终如何抉择。此等事,强求不得,忧虑亦是徒劳无用,反伤自身啊。”
柳氏何尝不明白丈夫所说的这番道理?字字在理,句句通透。可道理是道理,心是心。一颗为人母的慈心,一片盼著所有好孩子都得所愿、皆大欢喜的痴心,如何能说放下就安然放下?
她眼前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幕幕:
赤缨深夜就著昏黄如豆的灯火,为她儿子仔细缝补外袍內侧那处极不易察觉的细小绽线时,那微红的耳根与在光影中显得异常专注柔和的侧脸。
林婉清在清溪江畔,与苏清玄谈及某首苍凉边塞诗时,眼眸骤然亮起、如同暗夜中坠入星辰的清辉与激赏。
萧灵玥独自静坐廊下,目光空茫寂然地追隨苏清玄在院中忙碌挺拔身影时,那周身挥之不去、与这温暖俗世格格不入的深深寂寥情思。
萧灵溪举著那只编得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出是蚱蜢的草编,献宝似的蹦跳到苏清玄面前,仰著小脸,那毫无保留的、灿若朝阳、纯净无瑕的笑靨……
“我这心,偏又不是铁石打的,做不到那般硬,那般清明。”
柳氏重新躺下,望著帐顶繁复的绣纹在月光下形成的朦朧光影,喃喃如同自语:
“看哪一个,都觉得是极好的。看哪一个,都觉著该是玄儿的良配,该得一份圆满。恨不能……恨不能她们的好处,都聚在一人身上,也省了这许多烦恼牵绊。”
“可这世间,哪得双全法,能不负如来不负卿?”
“佛家讲贪嗔痴是苦,我这般贪心地盼著个个都好,怕不也是一种痴念?我只怕……只怕玄儿將来一步行差踏错,或是他自己心中煎熬难决,或是……或是终究要伤了这些好孩子中谁的心。她们哪一个若因此伤心落泪,我这心里,都得跟著疼上十分,挖去一块肉似的……”
窗外,月色越发澄明皎洁,將老桂扶疏的枝叶影子,清晰地投射在素白的窗纱之上,隨风微微摇动,沙沙轻响,仿佛一声声悠长而温和的嘆息,又似在无言地诉说著百年来它见证过的离合悲欢。
远巷深处,隱隱传来几声守夜犬吠,更衬得这春夜阑珊静寂。
苏文渊轻轻拍著老妻的手背,如同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温声道:“好了,莫再想了,快睡罢。你若不睡,明日一早,灵溪那精力过人的丫头,定然又要早早来拍门,嚷著让玄儿带她去镇上逛集市,买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你若是歇不好,精神不济,哪还有力气应付那小皮猴儿的缠磨?”
柳氏想著萧灵溪那不知忧愁为何物的活泼模样,想像她明日一早定然生龙活虎地来搅扰清梦,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笑中却带著些许未散的泪花与深深的怜爱:“可不是个小冤家!专门来折腾我这老婆子的。”
笑著笑著,那心底沉甸甸的嘆息,又不由自主地漫了上来,化作一声悠长无奈、饱含慈母柔肠的“唉!”:“罢了,罢了。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这老婆子,是管不了,也操不完这心了。”
“儿子啊儿子,你这般惹人牵掛,也不知是像了谁。娘这颗心,是又欢喜又发愁,可真是帮不了你啦。”
“只盼你……只盼你无论作何选择,总能心存仁厚,明辨己心,不欺不妄,莫要辜负了任何一人的至诚真心,莫要教人捧出的一颗心,落得个伤心破碎的下场才好。”
“你说,娘难道还看不出她们……只是保养极好,这般年纪都未出阁,是在盼谁等谁?唉!佛祖保佑,月老周全,让这些孩子,少受些苦楚罢……”
五、庭前笑语如旧,心底波澜难平
次日,果如苏文渊所料。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泛出一丝鱼肚白,薄雾尚未被晨光碟机散,縈绕在青瓦白墙之间。
苏家小院那扇堂屋老木门,便被一阵清脆急促、毫无顾忌的叩击声敲响,伴隨著少女银铃般雀跃的呼唤,
穿透清晨的寧静:
“苏伯母!苏大哥!快开门呀!太阳都要晒屁股啦!再不起,庙会的好东西都要被別人买光啦!”
柳氏在睡梦中被唤醒,听著门外那活力满满的声音,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笑著摇了摇头,披衣起身。
开门,便见萧灵溪一身利落的水绿劲装,头髮高高束成马尾,以同色丝带绑紧,露出一张光洁饱满、神采奕奕的小脸,精神抖擞地立在门外微凉的晨气中。
她身后,那两名侍女已是一身便於出行的打扮,手中提好了小巧的竹篮与绣囊,显是早已准备周全。
“伯母早!”萧灵溪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著两颗星星,见到柳氏,笑容越发灿烂,“昨日和苏大哥说好去逛镇上娘娘庙庙会的!苏大哥呢?赤缨姐姐也一同去吧?听说可热闹了,有糖人,有面具,还有杂耍哩!”
不多时,苏清玄与赤缨也收拾妥当,自屋內出来。
苏清玄换了一身靛青色的寻常儒生直裰,挺拔俊朗,气质温润;赤缨则穿著柳氏前些日子才给她新裁的藕荷色细布襦裙,顏色清浅柔和,衬得她人淡如菊,清秀温婉。
萧灵溪一见,立刻亲热地一手挽住柳氏的胳膊,另一只手便极自然地伸过去,想要拉住苏清玄的衣袖。苏清玄脚下微动,不著痕跡地侧身半步,恰好避开,只温言道:“时候不早,这就走吧。”
萧灵溪抓了个空,也不在意,嘻嘻一笑,转而跑到赤缨身边,挽住了她的手臂。一行人告別柳氏与苏文渊,出了院门,融入刚刚甦醒、瀰漫著炊烟与晨雾气息的小镇街巷。
柳氏倚著门框,目光温柔又不无复杂地目送著他们离去。
苏清玄走在中间,身姿挺拔如院中青松。左边是不时侧头与他说话的萧灵溪,她似乎完全忘了清晨那小小的“挫折”,又兴高采烈地说著什么,时而指向路边篱笆上新开的粉色蔷薇,时而转头对苏清玄描述去年在京城看过的灯会,活泼灵动得像只不知疲倦的云雀。
右边稍后半步,是静静跟隨的赤缨,她大多数时候只是听著,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前方苏清玄的身上。
见他欲跨过一道雨后匯成的小小水沟,她的手已下意识地微微抬起,隨即又悄无声息地放下,因苏清玄已稳稳迈过。她嘴角便几不可见地弯起一丝安心的、柔和的弧度。
两侍女则落后於他们五步距离,默默护持。
初升的朝阳將金色的光芒斜斜铺洒下来,將三人的身影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拉得细长。光影交错中,身影时而因步伐交错而重叠在一处,时而又因道路弯折而分开。
萧灵溪清亮的笑语声,赤缨偶尔轻柔的应答,夹杂著苏清玄低沉的温言,隨风隱约传来,渐渐隨著他们的远去,消融在巷子尽头,市集的喧闹声隱隱传来。
柳氏怔怔地望著那三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他们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忽觉眼眶微微发热,心里那团自昨日、乃至自林婉清踏雨而来那日便縈绕不去的乱麻,仿佛被这清澈的晨光照得透亮,每一根丝线的来龙去脉都清晰可见。
可正因如此,那份纠缠纷繁,非但没有理清,反而显得更加复杂难解,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想起林婉清踏著绵绵春雨而来时,那清雅如空谷幽兰的身影,和伞边连绵滴落的晶莹雨珠。
想起萧灵玥一身素白,默然消失在乳白色浓雾中时,那仿佛就此融化在光线里的、无边寂寥。
想起赤缨日復一日,在晨光暮色中默默操持的温柔侧影,那双总是盛著关切与依赖的深情眼眸。
想起萧灵溪闯入小院时,那毫无阴霾、仿佛能驱散一切愁绪的明媚笑脸与勃勃生气。
这四个女子,宛如四缕质地、顏色全然不同的丝线,一缕沉静如墨,一缕清雅如青,一缕寂然如月白,一缕鲜亮如明黄。
不知从何时起,已悄然缠上了她儿子苏清玄的衣角袍裾,也丝丝缕缕,缠进了她这做母亲的心里,日日夜夜,扯不断,理还乱,越缠越紧。
“这缘分,究竟是深是浅,是福是债哟……玄儿,你这一生,註定是不得清閒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嘆息,刚一出口,便消散在带著花草清香的晨风里,无人听闻。
转身,准备掩上院门,她又忍不住回首,最后望了一眼庭院中那株歷经百年风霜雨雪、看尽宅院兴衰人事代谢的老桂。
它依旧枝繁叶茂,鬱鬱葱葱,沉默而坚韧地矗立在原地,浓荫如盖。仿佛一位智慧而慈祥的长者,静默地注视著院中每个人的悲欢离合、聚散依依,包容著一切爱恨痴缠。
一阵晨风穿过庭院,满树绿叶颯颯作响,那声音仿佛一声悠长深邃、洞悉一切的嘆息,又似亘古不变的、温柔而悲悯的注视。
正是:
三影叩扉桂下春,云笺经叶印苔痕。
庭前絮语织难尽,一树慈荫覆晓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