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雁归江南承孝意 风暖庭前话亲缘(2/2)
柳氏自然是知道张阿桃的,只是多年未见,出落得愈发標致,一时未曾认出,经赤缨这么一提,柳氏顿时想起,这便是当年隔壁那个活泼机灵的小丫头,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美人了。
“原来是阿桃丫头!”柳氏喜出望外,紧紧握著赤缨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是满意,“好孩子,多年不见,长成大姑娘了,真是標致又懂事,快进屋,快进屋,別站在外面淋雨!”
此时,苏文渊听到院內动静,从书房走出,年过六旬的苏文渊,依旧一身儒衫,温文儒雅,只是鬚髮皆白,身形略显清瘦。
看到院中站著的苏清玄,手中书卷险些落地,眼中满是惊喜,快步上前,声音颤抖:“清玄?真的是你!你终於回来了!”
“父亲!”苏清玄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敬重,“孩儿不孝,多年未归,让您和母亲掛念了。”
苏文渊摆摆手,眼眶微红,拍著儿子的肩膀,连连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北疆之事,我和你母亲早已听闻,你平定魔患,安定边关,护天下苍生,是苏家的骄傲,是儒门的骄傲,何谈不孝!”
“一家四口”步入堂屋,柳氏忙前忙后,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拿点心水果,嘴里不停念叨著,问他这些年的经歷,问他在边关是否受苦,问他吃住是否习惯,满是慈母的关爱。
苏文渊则坐在一旁,听著儿子讲述北疆征战、教化安民、乃至面圣告假还乡的经歷,时而点头讚许,时而抚须感嘆,眼中满是欣慰。
赤缨在一旁,乖巧地帮著柳氏打理家务,端茶递水,收拾桌椅,手脚麻利,又格外懂事,对苏文渊和柳氏恭敬有加,一口一个“伯父”“伯母”,喊得亲切又甜糯。
她知晓苏清玄父母年迈,便刻意放软姿態,悉心照料,生怕有半分不周,这般模样,落在柳氏和苏文渊眼中,更是满意不已。
閒话一番家常后,柳氏拉著赤缨坐在自己身边的凳子上,越看越是欢喜,忽然眼珠一转,轻轻拍了拍苏清玄的手背,故意板起脸,语气却带著藏不住的笑意:“玄儿,你呀,光顾著说外头的大事。娘这儿有件顶顶要紧的『小事』,要跟你说道说道。”
苏清玄见母亲这般情態,心中已猜到几分,温声道:“母亲请讲。”
柳氏却不直接答他,反而转向赤缨,笑眯眯地拉起她的手,轻轻拍著:“阿桃丫头,你这手,练剑练得有些茧子了,这些年跟著这傻小子东奔西跑,吃了不少苦吧?”
赤缨忙道:“伯母,不苦的。追隨清玄哥哥,是做我应当做的事。”
“听听,多好的姑娘!”柳氏立刻朝苏文渊递了个眼神,苏文渊捻须微笑,点头不语。
柳氏得了支持,转头就对苏清玄道:“你看人家阿桃丫头,人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性子又好,能文能武,对你又是一片实心实意。你呀,都三十岁的人了,还整天想著天下苍生、大道修行。那苍生大道,还能不让你成家了?”
她说著,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满屋子人都听清:“娘可跟你说,前街李婶、后巷张婆婆,年前就开始惦记著给你说媒,介绍的不是州府县令家小姐,就是什么世家员外千金。娘都给你挡回去了。”
“为啥?因为娘心里有数,咱们家玄儿择偶,一不为权,二不为贵,那是要配世上最好的姑娘!你看,这不就等到了?”说罢,眼睛直往赤缨身上瞟,笑意从眼角漫出来。
赤缨早已羞得从脸颊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衣领里,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绞著衣角,声如蚊蚋,还带著些许慌乱:“伯母……您、您別拿我说笑了……清玄哥哥他、他志在天下……”
苏文渊见火候差不多,也放下手中茶盏,清了清嗓子,温言中带著几分调侃:“清玄啊,你母亲话虽直白,理却不糙。为父与你母亲年事渐高,別无所求,惟愿见你成家立业,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你看阿桃姑娘,”
他笑著指了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赤缨,“与你青梅竹马,性情相投,又与你同歷生死,这般情谊,世间难寻。我们儒家常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家不齐,如何治得国,平得天下?”
苏清玄看著父母眼中殷切而温暖的期盼,又瞥见身旁赤缨羞涩中隱含的期待与忐忑,心中暖流与歉疚交织。
他何尝不知赤缨心意,亦感念其多年不离不弃,只是……
他斟酌言辞,缓声道:“父亲,母亲,赤缨姑娘兰心蕙质,坚毅贤淑,是世间难得的女子,孩儿深知,亦深感其情。”
“只是,眼下幽渊魔患未绝,天地或有变数,孩儿自身道途亦在关键之处,前路未必平顺。此时谈及婚嫁,恐有耽搁,亦对赤缨不公。孩儿蒙陛下恩准,此次回乡仅有数月之期,期满仍需返朝述职,肩负重任。此时成家,若生变故,岂不误了赤缨终身?”
“有什么不公?有什么耽误?”柳氏闻言,嗔怪地轻轻戳了下苏清玄的额角,力道不重,却满是爱怜,“你呀,就是想得太多!成家立业,本就是男儿本分。阿桃丫头要是怕耽搁,怕不公,还能跟你等你这么多年?姑娘家的心思,你这木头懂什么!”
她转头又拉住赤缨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带著心疼和循循善诱:“好孩子,你爹妈走得早,当年你孤身一人跟你师父去闯江湖的时候,才七岁吶!天知道你吃了多少苦,若不是你师父,当年我和你苏伯伯就把你接家里来做女儿了。”
“你也別光低著头,我跟苏伯伯的心是向著你的,你就跟伯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心里……可愿意等著这个总把事情往身上揽、心思比天还大的傻小子?你放心,有伯母给你做主,他要是敢辜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说罢,还故意瞪了苏清玄一眼。
堂屋顿时静了下来,连窗外的细雨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赤缨身上。赤缨脸更红了,心跳如擂鼓,仿佛要蹦出胸膛。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看了苏清玄一下,见他目光温和中带著歉然与鼓励地望来,心中勇气陡生。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虽仍羞涩得不敢抬头看二老,却清晰而坚定地轻声答道:“伯母,伯父……我、我愿意的。清玄哥哥心怀天下,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能追隨他,辅助他,是我心甘情愿。无论等多久,无论前路如何,是刀山火海,还是……我都愿意等他,陪著他。”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柳氏一听,顿时喜得眉开眼笑,连拍了几下赤缨的手背:“好!好!好孩子!伯母就等你这句话!”
她转头看向苏文渊,得意地扬了扬眉毛,仿佛在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苏文渊也抚须含笑頷首,眼中满是欣慰和对赤缨的讚赏。
苏清玄心中感动万分,看向赤缨的目光愈发柔和深沉。
他明白父母心意,亦不愿辜负赤缨一片深情,更不愿在此时断然拒绝伤了二老的心,便温言道:“父亲,母亲,孩儿明白了。赤缨姑娘深情厚谊,孩儿铭感五內。”
“只是婚姻乃人生大事,不可仓促。恳请二老容孩儿些时日,待此次假期结束,返朝將诸事安排更为稳妥,天下更靖之时,必给二老、也给赤缨姑娘一个郑重圆满的交代。眼下,便让赤缨以世交妹妹的身份,在家中小住,陪伴二老,可好?”
柳氏见儿子虽未立刻应下婚事,但態度已然鬆动,话也说得在理,便也见好就收,笑道:“好好好,依你,都依你。只要你心里有数,记得这事儿就行。不过可说好了,这事儿娘可记在心上了!”
她又亲热地拉著赤缨的手,“阿桃丫头,你就在家里安心住下,把这儿当自己家,陪伯母说说话,好不好?让这小子也好好看看,家里有个知心人多暖和!”
赤缨眼中泛起微微水光,是感动,亦是释然,她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谢谢伯母,谢谢伯父……我、我会好好照顾二老的。”
说罢,她又飞快地瞟了苏清玄一眼,声如蚊蚋地补了一句:“也……谢谢清玄哥哥。”
最后那声“清玄哥哥”,叫得极轻,却似乎比往日更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依恋和甜蜜。
苏清玄对她微微点头,眼中带著安抚与郑重的承诺。
一番话语,满是温情,没有逼迫,只有为人父母的慈爱与期盼,赤缨心中感动,连连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苏清玄看著眼前温馨的一幕,心中满是感慨,这般红尘烟火,这般亲情暖意,是他在边关血战、在修行路上,最珍贵的慰藉,也是他拼死守护天下苍生的意义所在。
此后数日,苏清玄便留在苏家小院,安心陪伴父母。
每日晨起,他陪父亲苏文渊在桂树下读书,重温儒家经典,讲述三教大道,父子二人促膝长谈,其乐融融。
白日里,他帮母亲柳氏打理菜畦,浇水施肥,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听母亲讲述镇里的旧事,说起儿时的玩伴,如今这个成家,那个立业,安稳度日。
傍晚时分,他与赤缨一同漫步清溪河畔,看江南烟雨,赏水乡美景,回忆年少时光,閒话家常,少了几分军中的严肃,多了几分人间的閒適。
赤缨则悉心照料苏文渊与柳氏的起居,洗衣做饭,端茶送水,样样做得周到,比亲生女儿还要贴心。
柳氏对她愈发疼爱,整日把她带在身边,教她女红,给她讲苏家的旧事,如儿媳一般待她。
镇里的乡邻路过苏家小院,看到院中温润如玉的苏清玄,还有娇美懂事的赤缨,无不讚嘆,都说苏秀才好福气,养了个好儿子,又寻了个好儿媳。
一时间,小院里满是欢声笑语,温情脉脉,久违的人间烟火,填满了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苏清玄置身其中,感受著父母的慈爱,乡邻的友善,故里的温柔,心中那股因修行、因重任带来的紧绷,渐渐舒缓。
他清楚,这般时光,珍贵无比,飞升之日越来越近,他能陪伴父母的日子,越来越少,唯有珍惜当下,尽心孝道,方能不留遗憾。
而幽渊魔尊的隱患,三教归一的大道,他也早已在心中谋划,待陪伴父母一段时日,假期时至,便再启程,寻大道真諦,除世间隱患,护这人间烟火,永世安寧。
江南烟雨,温润如故,苏家小院,温情满溢。年少离家,归乡已是而立身,承孝意,话亲缘,享天伦,这般人间温暖,便是凡圣同途路上,最珍贵的修行,也是最动人的篇章。
正是:
故里重逢暖寸心,天伦共敘乐晨昏。
椿萱笑看鸳鸯谱,锦瑟暗藏別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