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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脉呼吸 第十三章裂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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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核被没收后的第十天。

陈骨没有再找陆崖。

这十天里,陆崖每天下矿,每天收工,每天去镇子后面的空地练功。他的源纹一天比一天宽,细丝一天比一天长,跳高一天比一天高。背上的伤已经全好了,连疤痕都淡得快看不见了。老钟给的伤药用完了,但他不需要了——他的源力已经足够让伤口在几天內自行癒合。

但矿道里的气氛比任何时候都压抑。

那种压抑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而是一种更阴沉的、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住的感觉。空气变得更重了,呼吸变得更费力了,连油灯的火苗都比以前矮了半截,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矿工们的话更少了。以前至少还会在休息的时候聊两句——谁家的婆娘生了,谁家的老人死了,猴三今天给的汤里有没有油星。现在,连这些都没有了。矿道里只有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像一群人在给自己挖坟。

猴三的竹鞭抽得更勤了。

以前猴三一天最多抽两三个人,大多是那些偷懒的、挖得少的,或者不小心得罪了他的。现在他一天要抽七八个人,有时候甚至更多。他的竹鞭是特製的,用三年生的老竹子削成,浸过盐水,晒乾,再浸,再晒,反覆好几次,最后变成一根黑褐色的、像铁一样硬的鞭子。抽在背上,不会破皮,但会肿起一道紫红色的稜子,疼得人直不起腰。

他抽人的时候不再说话了。以前他还会骂几句——“懒骨头”“不想要工钱了”之类的话。现在他不骂了,走到你面前,看一眼你的筐,如果觉得少了,就抽出竹鞭,啪地抽一下,然后转身走开。动作乾脆利落,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铁头的拳头也更重了。

铁头是陈骨的打手,光头,膀大腰圆,两只拳头像两个铁锤。以前他打人,一拳下去,对方至少还能站著。现在他一拳下去,对方直接趴下,半天起不来。他的拳头上缠著一圈粗布,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洗不掉的血跡——不是他自己的。

赵老四被打断了三根肋骨。

赵老四就是之前因为差十斤幽光石被陈骨扣了五文钱的那个花背。他的伤还没好利索,手上有血泡,使不上劲,挖得比平时少。猴三来收矿石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筐,二话不说,抽出竹鞭就抽。赵老四被打得跪在地上,抱著头,不敢动。猴三抽了五鞭,觉得不解气,叫来了铁头。铁头走过来,弯腰,伸手抓住赵老四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像提一只鸡。然后一拳打在他的胸口。

赵老四飞出去两尺远,撞在岩壁上,滑下来,蜷缩在地上,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嘴角流出一些血沫,混著口水,滴在碎石上。他的胸口凹下去一块,左边的肋骨断了三根,有两根插进了肺里。

没有人敢去扶他。矿工们都低著头,镐头砸得更响了,像是在用声音掩盖什么。

铁头低头看了赵老四一眼,然后转身走了。猴三跟在后面,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用竹鞭在空气中甩了一下,啪的一声,像是在警告所有人。

赵老四被抬回家的时候,已经昏迷了。他的老婆哭得撕心裂肺,声音从石屋里传出来,在整条巷子里迴荡。没有人去安慰她。不是不想,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谁和赵老四家走得近,谁就是下一个。

瘸腿李被罚了半个月工钱,因为他的筐里少了两斤。

两斤。两斤幽光石,在收矿的秤上也就是轻轻一歪的事。平时猴三根本不会在意,少两斤多两斤都是常事。但今天猴三在意了。他称了瘸腿李的筐,看了看秤桿上的刻度,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用炭笔画了几笔。

“少两斤。扣半个月工钱。”

瘸腿李的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但看著猴三手里那根竹鞭,把话咽回去了。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右腿本来就有伤,走路的时候身体往一边歪,像一艘快要翻的船。今天他歪得更厉害了,像是有人在右边拽著他。

陆崖亲眼看著这一切发生。他站在东五区的矿位上,手里握著镐头,指节发白。他看著赵老四被铁头一拳打飞,看著瘸腿李跪在地上磕头,看著猴三的竹鞭在空气中甩出一道道弧线。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不是源力的那种温热,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那团火在他的胸腔里翻滚,烧得他喉咙发紧,烧得他眼睛发红。

但他没有动。

他不能动。他的源力还不够强,他的细丝还拉不动铁头那样的壮汉,他的跳高还翻不过穹顶。如果他现在动手,死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石狗,还有老钟,还有那些因为他而受到牵连的人。

他攥紧镐头,砸了下去。

陆崖照常下矿,照常挖石头,照常藏碎屑。

但他不再把碎屑藏在住处了。陈骨的人已经搜过他的屋子——他没有亲眼看见,但他能看出来。门閂的位置变了,石床上的乾草被翻动过,墙缝里的石头被人撬开又盖上了。陈骨的人在找他身上的源纹波动,找老钟给他的碎片,找一切可疑的东西。

他们什么都没找到。陆崖把碎片和灰幣转移了。

他找到了一处新的藏匿点——矿道深处一个塌方的裂缝。

那个裂缝在东七区,离他平时干活的地方不远。东七区是废弃区,三年前发生过一次大塌方,埋了五个人,陈骨嫌清理太费事,乾脆把那条矿道封了。但封是封不住的,矿工们总能在岩壁上找到缝隙钻进去。石狗带他来过一次,说里面有一个地方特別隱蔽,连猴三都不知道。

裂缝在矿道尽头的岩壁上,大约一人高,两尺宽,表面被碎石堵住了。把碎石扒开,里面是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走进去大约三丈,缝隙突然变宽,形成一个大约一丈见方的空洞。空洞是塌方时自然形成的,头顶上是交错叠压的巨石,脚下是碎石和灰尘。空洞的最里面,岩壁上有一个巴掌大的小洞,是陆崖用镐尖凿出来的,刚好能塞进一个布袋。

每天收工前,陆崖把当天抠下来的碎屑装进布袋,塞进那个小洞里,再用一块碎石把洞口堵住。第二天早上,他提前一刻钟下矿,走到裂缝里,取出布袋,把碎屑分给石狗和一些信得过的矿工。

石狗跟著他学,也把碎屑藏在那里。还有老鱉,还有刘拐子,还有大赵——那些被陈骨和猴三欺负得最狠的人,那些每天把馒头省下来给家人吃的人,那些在矿道里流了半辈子汗、手里却没有攒下半文钱的人。他们把各自抠下来的碎屑凑在一起,攒够一小袋,由陆崖带到镇子外面,找一个收废矿的老头换几文钱。钱不多,一文两文的,但够买半个馒头,够给家里的老人孩子多一口吃的。

“阿崖,陈骨这几天没找你,是不是没事了?”

石狗一边凿岩壁一边问。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矿道里听得很清楚。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停下来,矿道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矿道里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

陆崖也停了镐头。他把镐头靠在岩壁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转过身看著石狗。

石狗的脸上有一种天真的、近乎幼稚的期待。那种期待不是因为他傻,而是因为他太想相信事情会变好。他在矿区活了三十多年,被打过,被骂过,被罚过,被坑过,但他每一次都告诉自己:也许明天会好一点。也许陈骨会突然良心发现,也许猴三的竹鞭会突然断掉,也许铁头的拳头会突然变软。这些“也许”从来没有发生过,但他还是相信。如果不相信,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活下去。

“不是。”陆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石狗能听见。

“他在查別人。”

石狗的手停了一下。他正握著镐头准备砸下去,镐头举在半空中,听到这句话,手臂僵住了。他的眼睛盯著陆崖,瞳孔微微放大。

“查谁?”

“老钟。”

石狗的镐头慢慢放了下来,靠在岩壁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

陆崖看著他的表情,心里沉了一下。他知道石狗和老钟的关係不深——石狗不是老钟的徒弟,老钟没有教过石狗任何东西。但石狗尊重老钟,就像矿区里每一个人都尊重老钟一样。老钟是矿区里唯一一个不会打骂矿工的人,唯一一个会把馒头分给別人的人,唯一一个会在深夜里给生病的孩子熬药的人。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钱,但他有的是——在矿区比钱更珍贵的东西——人心。

“猴三去了老钟家三次。”陆崖说,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石狗的心上。

“翻了又翻。”

石狗的手指攥紧了镐头,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鼻翼翕动著,像一匹被拴住的马在喘气。

“他们找什么?”石狗问,声音有些发抖。

“源纹碎片。”

石狗的手抖了一下。他知道源纹碎片是什么。陆崖告诉过他——不是全部,但足够让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源纹碎片是陈骨最想要的东西,比晶核还想要。晶核只能卖钱,碎片能练功。练功意味著力量,力量意味著——在矿区,力量就是一切。

“找到了吗?”

“没有。老钟藏得很好。”

石狗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脚边的碎石,看著那些灰白色的、不值一文的小石头。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脚下的石头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陆崖。

“阿崖,老钟会不会有事?”

陆崖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真不知道。陈骨现在只是在搜,在查,在翻。但如果他搜不到呢?如果他翻遍老钟的屋子还是找不到碎片呢?他会怎么做?他会相信老钟没有碎片吗?不会。陈骨从不相信任何人。他只会加大力度,从搜变成逼,从逼变成打,从打变成——杀。

陆崖想起老钟的背,那张弯得像弓一样的背。老钟的身体已经不行了,他的肺在咳血,他的腿在发肿,他的眼睛快看不见了。他撑不了多久了。如果陈骨对他动手,他连一拳都挨不住。

陆崖攥紧了镐头。木柄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隨时会裂开。

“我不知道。”陆崖说。

石狗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陆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像冬天的河水一样平静的东西。石狗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拿起镐头,继续凿。

镐头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收工后,陆崖没有去空地练功。

他去了老钟家。

天已经黑了,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了暗绿,从暗绿变成了墨绿。镇子里的石屋大多没有光,只有少数几间透出微弱的、昏黄的灯光——那是有人点了油灯,在矿区,点油灯是一种奢侈,一般人捨不得。

陆崖走得很快,但很轻。他的草鞋踩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过主街,走过巷子,走过尾矿堆,走到老钟家门口。

门虚掩著。

和以前一样,老钟从来不閂门。不是因为不怕贼,而是因为没有什么值得偷的。屋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口铁锅和那把铁钎,铁锅是生锈的,铁钎是废料做的,拿到镇口的旧货摊上,两样加起来换不了五文钱。

陆崖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火,暗红色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灶上的水壶早就凉了,壶嘴上掛著一滴水,迟迟没有落下来。屋里很暗,但陆崖的眼睛经过源力的强化,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东西。

老钟不在。

石床上铺著乾草和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平时一样。灶台边放著碗筷,碗里还有半碗杂麵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墙上掛著的九层塔草图还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陆崖知道,不正常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太正常了。

他走到灶台边,用手指摸了摸灶台的石板。石板是凉的。灶膛里的余火已经快灭了,说明老钟至少两三个时辰没有添柴。以老钟的习惯,他每天傍晚都会烧一壶水,坐在灶台边喝一碗热汤,然后才睡觉。今天他没有烧水,没有喝汤,甚至没有回来。

陆崖蹲下来,把灶膛里的余火拨开,看了看灰烬。灰烬里有几根没有烧完的细柴,还保持著完整的形状。柴的表面没有灰,说明烧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半个时辰就灭了。也就是说,老钟可能在半个时辰前还在这里,然后突然离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远处的矿道入口黑乎乎的,像一张张开的嘴。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吹得他的眼睛发涩。

他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走到老钟的床边,蹲下来,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老钟以前在那里藏过东西,现在空了。他把手伸到床板下面,摸到了床板的背面。床板的背面有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他用指甲撬开裂缝,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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