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银色源纹(1/2)
一
第七天,老钟来找他。
天刚亮,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暗绿变成了翠绿——矿区的“天亮”就是这个样子,不是太阳升起来,而是幽光石的光从暗变亮。陆崖正坐在石床上,背靠著墙,闭著眼睛。他没有在练功,只是在想事情。背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痂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摸上去滑滑的,和周围的旧皮肤不太一样。左肩上那几处被指甲掐破的伤口也癒合了,只剩几个浅浅的凹坑,像被什么东西按出来的印子。
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不是陈骨那种沉稳的、带著压迫感的脚步,而是一种更慢的、更吃力的脚步,像是一个人在拖著身体往前走。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铁钎戳在石头上的声音——篤,篤,两下。
陆崖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的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穹顶上的幽光石今天格外亮,翠绿色的光照在门口的碎石路上,照在门框上,也照在老钟的身上。
老钟站在门口,拄著一根铁钎。
那根铁钎是从矿道里带出来的废料,一头磨尖了,另一头用破布缠了一圈当把手。老钟用它当拐杖,走路的时候铁钎戳在地上,发出篤篤的声响。他的背驼得很厉害,像一张被拉满又鬆开的弓,整个人弓成了一个弧形,下巴几乎贴著胸口。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像一层薄纸贴在骨头上,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乾涸的河床。
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褂子,褂子上全是补丁,有的补丁叠著补丁,像一件用碎布拼出来的衣服。裤腿卷到小腿,露出乾瘦的脚踝,脚踝上有一道旧伤疤,白白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陆崖看著老钟,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老钟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他认识老钟的时候老钟就已经老了,但那时候老钟的背还没有这么驼,走路还没有这么慢,脸上的皱纹还没有这么多。这半年来,老钟像是老了十岁。也许是因为教他练功太耗神,也许是因为陈骨的威胁让老钟夜不能寐,也许只是因为——在矿区,人就是老得这么快。矿区的空气、矿区的灰尘、矿区的水,都在一点一滴地腐蚀著人的身体,像水腐蚀石头一样,不知不觉,但不可逆转。
“钟叔。”陆崖说,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
老钟摆了摆手。“不进去了。站一会儿就走。”
他站在门口,把铁钎靠在墙上,两只手搭在铁钎的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的眼睛浑浊,眼白髮黄,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环——老钟说那是矿工的白內障,每个人都会有,只是他的比別人重一些。但他的眼睛看著陆崖的时候,里面有光。不是幽光石的绿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光。那种光让陆崖想起他妈妈的眼睛——他妈活著的时候,看他也是这个眼神。
“伤好了?”老钟问。他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差不多了。”陆崖说。他把褂子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左肩。左肩上的伤口已经癒合了,只剩几个暗红色的疤痕,像几颗痣。他又转过身,把背对著老钟。背上的鞭痕也好了大半,痂掉得差不多了,新皮是粉红色的,和周围的旧皮肤顏色不一样,像一幅用不同顏色的布拼出来的画。
老钟伸出一只手,用手指在陆崖的背上轻轻按了按。手指很凉,骨节很硬,按在皮肤上像几颗小石子。他按了几下,然后把手收回去。
“癒合得不错。”老钟说,“比我想得快。”
“源力治的。”陆崖说。
老钟点了点头,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早就知道源力能治伤,他只是没想到陆崖这么快就自己摸索出来了。老钟看著陆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欣慰,有担忧,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的犹豫。
“陈骨最近没找你?”老钟问。
“没有。从第四天打了那四鞭之后,就没再出现过。”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看穹顶。穹顶上的幽光石在发光,翠绿色的,把整个矿区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发霉的地下室。他的目光在穹顶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来,看著陆崖。
“他在等。”老钟说,“等你自己露出破绽。你不要急,慢慢练。”
“我知道。”陆崖说。
“你不知道。”老钟的语气突然重了一些,“你以为你在暗处,他在明处。但其实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他能看到你的一切——你什么时候下矿,什么时候收工,什么时候去空地练功,他都知道。他只是不动手。他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你的源纹强到他能从你身上挖出更多东西的时候,他再动手。”
陆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老钟知道他去空地练功的事。他没有告诉过老钟,但老钟知道。老钟知道的事情比陆崖以为的多得多。也许老钟一直在暗中看著他,也许老钟也有自己的眼线,也许——老钟的源纹比陆崖强得多,他能感知到陆崖的源纹波动,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钟叔,你——”
“別问。”老钟打断了他,“你现在不需要知道那些。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练。继续练。快一点练。你的时间不多了。”
陆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在老钟面前,追问是没有用的。老钟想说的自然会说,不想说的,你拿铁钎撬都撬不开。
二
“钟叔,我有个问题。”陆崖说。
“说。”
“源纹能治伤吗?”
老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在判断陆崖是不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然后他点了点头。
“能。你把源纹引到伤口处,它就会修復。但很耗源纹,不要多用。”
“怎么个耗法?”
“你治一道鞭痕消耗的源力,够你凝十次细丝。如果你伤得很重,用源纹治伤会把你的源力榨乾。榨乾之后,你的源纹会萎缩,像一条河在旱季里乾涸。要再恢復过来,需要很长时间。”
陆崖想起自己前几天用源力治伤的时候,確实感觉肚子里的那团热气缩得很快。从盆口大缩到碗口大,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以为那是正常的消耗,现在才知道,那是源力被过度使用了。
“那以后我儘量少用。”
“不是儘量少用,是能不用就不用。”老钟的语气很严肃,“你的源纹还在成长期,经不起过度消耗。就像一棵小树苗,你天天砍它的枝,它就长不高。你先让它长,等它长粗了、长壮了,再用它的枝干去做別的事。”
陆崖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源纹能引到眼睛吗?”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长,长到陆崖以为老钟不会回答了。老钟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出现了几道深深的竖纹,像刀刻的一样。
“能。”老钟终於说,“但你现在源纹还不够强,引到眼睛会伤视力。等你的源纹再强一些,我再教你。”
“会伤视力?怎么伤?”
“源力太强会灼伤视网膜。你上次试过,是不是视线变模糊了?”
陆崖愣了一下。他没有告诉老钟他试过。老钟是怎么知道的?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老钟摆了摆手。
“別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
“……是。”陆崖承认了。
“那就是视网膜被灼伤了。还好你收得快,伤得不重。如果你再多坚持几息,你的眼睛可能就瞎了。”
陆崖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当时只是觉得视线模糊,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如果他没有及时收回去,他现在可能已经是一个瞎子了。在矿区,一个瞎子活不过三天——不是饿死,就是掉进矿道里的竖井摔死。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用?”
“等你的源纹从银色变成金色。”老钟说,“那时候你的源力就足够强了,强到能保护自己的眼睛。在那之前,不要碰。”
银色变成金色。陆崖从来没有听说过源纹还能变色。老钟给他的两块碎片里,源纹都是银色的。他见过陈骨的探测石——暗红色的。他见过幽光石——翠绿色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金色的源纹。
“金色是什么?”他问。
老钟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布包著,打开,是一小块黑乎乎的膏状物。膏状物放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上,形状不规则,像被人用手捏出来的。它的顏色是深黑色的,表面有一层微微的光泽,像煤,又像沥青。一股苦涩的气味从膏状物上散发出来,苦得发涩,像烧焦的骨头磨成粉之后用水调成的糊状物。
“这是伤药。”老钟说,“抹在伤口上,好得快。”
陆崖接过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苦味钻进鼻腔,刺激得他的眼睛酸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味道——他妈活著的时候用过这种药。那时候他妈的腿被矿石砸伤了,骨头露了出来,老钟送来了一小块这种药,他妈抹上之后,伤口三天就癒合了。后来他妈死了,陆崖再也没有见过这种药。他以为老钟也没有了。
“钟叔,这是你从上面带下来的?”
老钟没有回答。他把布重新包好,塞回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藏一件很贵重的东西。他的手指在怀里的位置停留了一下,然后才把手抽出来。
“谢谢钟叔。”陆崖说。他把药攥在手心里,药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但他知道,抹在伤口上之后,它会发热,热得像有一团火在皮肤下面烧。那是药在起作用,是源力在渗透。
老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但陆崖感觉到了那只手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情感上的重量。老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在交代后事。他不说,但陆崖能感觉到。老钟在害怕。不是害怕陈骨,而是害怕自己来不及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陆崖。
老钟转过身,拿起靠在墙上的铁钎,拄著它,开始往回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阿崖。”他没有回头,背对著陆崖,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