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呼吸 第十三章裂隙(2/2)
布包很小,只有巴掌大,用一块灰白色的布包著,外面系了一根麻绳。他解开麻绳,打开布包,里面是空的。
老钟把东西带走了。
陆崖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床板下面,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石屋。灶膛里的余火又暗了一些,几乎看不见了。墙上的九层塔草图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在和他告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四
第二天,陆崖在矿道里见到了老钟。
老钟在东七区的废弃矿道里,一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背靠著岩壁,闭著眼睛。他的手里握著那块源纹碎片——小的那块,陆崖给他的那一块。碎片在他的手心里发著微弱的银光,像一颗快要灭了的星星。
陆崖蹲下来,坐在老钟旁边。
“钟叔,你怎么在这儿?”
“躲一躲。”老钟没有睁眼,“猴三昨天来了三次,翻了我的屋子。我没地方去了。”
“他们还会再来的。”
“我知道。”老钟睁开眼睛,看著矿道的顶部。顶部是岩石的,灰黑色的,上面有一些水痕,像一张哭泣的脸。“所以我今天晚上要离开镇子,去更远的地方。”
“去哪里?”
“穹顶边缘。那里有一些废弃的矿工棚子,没人去。我在那里待几天,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陆崖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穹顶边缘是什么地方——那是矿区和穹顶的交界处,岩层最薄的地方,风最大,最冷,最不適合人居住的地方。那里的矿工棚子是早年开矿时建的,后来矿区向深处扩张,那些棚子就被废弃了。棚子没有门,没有窗,屋顶是破的,墙壁是裂的,冬天冷得要命,夏天也不暖和。
“钟叔,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老钟的语气很坚决,“你留在这里。你的源纹还在长,不能断。每天都要练,一天都不能停。”
“可是你——”
“我没事。”老钟打断了他,“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陈骨这种人,我见多了。他掀不起多大的浪。”
老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可能被杀的事。他的眼睛看著陆崖,浑浊的,但里面有一种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像铜器上的包浆一样的光。那是经歷过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光。
陆崖看著老钟,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他想说“钟叔,你別走”,但他知道这话说不出口。老钟必须走。如果老钟留在镇子里,陈骨迟早会找到他,会打他,会逼他,会把他身上的最后一点东西都榨乾。老钟走了,陈骨就少了一个靶子。
“钟叔,你带够吃的了吗?”
“带了。够吃三天。”
“三天之后呢?”
老钟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碎片攥紧,光从指缝间漏出来,银色的,细细的,像一根根细丝。他看著那些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碎片塞进怀里。
“三天之后,我会回来。”老钟说,“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去穹顶边缘找我。我知道你知道那个地方。”
陆崖点了点头。
老钟站起来,拄著铁钎,朝矿道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阿崖,源纹碎片不要放在住处。陈骨的人会再搜的。你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知道了。”
老钟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铁钎戳在碎石上,发出篤、篤、篤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矿道深处。
陆崖坐在石头上,看著老钟消失的方向,坐了很久。
五
那天晚上,陆崖没有去空地练功。
他坐在石床上,把两块碎片从墙缝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碎片在黑暗中发著微弱的银光,像两颗沉睡的星星。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感受著它们微弱的颤动。
他想起老钟说的话:“源纹碎片不要放在住处。陈骨的人会再搜的。”
他必须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他把碎片塞进靴筒里,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了墨绿,天已经黑了。镇子里很安静,没有人,没有狗,没有光。他走在碎石路上,脚步很轻,轻得像一只猫。
他走到矿道入口,钻了进去。
矿道里很黑,油灯已经灭了,只有穹顶上渗下来的那点绿光,微弱得像快要灭了的烛火。他摸黑往前走,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东七区的塌方裂缝。他侧身挤进裂缝,走到里面的空洞里,蹲下来,把手伸进岩壁上的小洞。
布袋还在。他把布袋拿出来,从里面掏出两块碎片,塞进小洞里,然后用碎石堵住洞口。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包灰幣——三十五枚,一枚不少——也塞进小洞里,用另一块碎石堵住。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出裂缝。
矿道里还是那么黑,那么安静。他走在黑暗中,脚步声在矿道里迴荡,一下,又一下。他的影子被穹顶上渗下来的绿光拉得很长,投在岩壁上,像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鬼魂。
他走到矿道入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老鼠在爬。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声音又消失了。他等了几息,没有再听到,於是继续走。
但他知道,那不是老鼠。
六
第二天,陆崖在矿道里见到石狗的时候,石狗的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陆崖问。
“我妈昨晚咳了一夜。”石狗的声音沙哑,“咳出血了。”
陆崖沉默了一会儿。“药呢?”
“吃完了。没钱买。”
陆崖从怀里掏出三枚灰幣,塞进石狗手里。“去买。”
石狗看著手里的灰幣,嘴唇哆嗦著。“阿崖,这是你攒的——”
“去买。”陆崖打断了他,语气很重,“你妈的命比灰幣值钱。”
石狗攥著灰幣,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看著陆崖。
“阿崖,谢谢你。”
“別谢我。”陆崖拿起镐头,“谢我干什么。你以前也帮过我。”
石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崖已经转过身,开始凿岩壁了。镐头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石狗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也拿起镐头,开始凿。
两个人並排凿著,谁也不说话。
矿道里只有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和远处猴三的竹鞭甩在空气中的脆响。
陆崖砸著砸著,突然想起老钟的话:“三天之后,我会回来。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去穹顶边缘找我。”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明天,如果老钟不回来,他就要去穹顶边缘找他。不管陈骨的人在不在那里,不管穹顶边缘的风有多大、有多冷,他都要去。因为老钟是他在这鬼地方唯一一个不会害他的人,唯一一个教他东西的人,唯一一个让他觉得“往上走”不是一句空话的人。
他不能失去老钟。
他砸了一镐,又砸了一镐。
碎石从岩壁上崩下来,落在他的脚边。有一块碎石比较大,砸在他的脚背上,疼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继续砸,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石狗在旁边砸著,砸著砸著,突然停下来。
“阿崖。”
“嗯。”
“老钟会没事的。”
陆崖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著石狗。石狗的脸上有一种坚定的、近乎固执的表情,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说服陆崖。
“会的。”石狗又说了一遍。
陆崖看著他,没有说话。他转回头,举起镐头,砸了下去。
镐头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矿道里迴荡了很久。
“会的。”陆崖在心里说。
但他知道,在矿区,没有人能保证任何事。陈骨不能,猴三不能,老钟不能,他也不能。唯一能保证的,是明天太阳不会升起来——因为矿区没有太阳。
他砸了一镐,又砸了一镐。
碎石崩了一地。
他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