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围剿山贼』(1/2)
吕镹肆指尖抵著瓷碗边沿,粥气氤氳漫过眉眼,他浅啜一口温热的米粥,目光仍凝在窗外未收。
方才牡軻那句静候消息的宽慰,並未让他全然放下心来。
川东地势复杂,忠州扼守川东咽喉,亦是西南土司联防的要害之地,知州吴守义盘踞地方多年,党羽盘根错节。
耳氏兄弟被擒后,散落在外的余党绝非安分之辈,夔州知府虽接了实证,可朝廷批覆往返需时。
这中间的空窗期,一旦官匪勾结再起祸端,势必撬动整个西南土司格局,若是土司离心、吏治崩坏,苗蛮外族趁机叩边,大明西南半壁边防都会隨之鬆动。
牡軻將空碗接过来放在桌边,见他眉头微蹙,便轻声道:“公子,知府大人已然明察案情,奏摺也已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吴守义就算有心反扑,也不敢在夔州地界放肆,咱们只需安心歇息,明日一早启程返回秦家坝便是。”
“秦姑娘还在坝上等著消息,勇队的弟兄们也盼著公子回去主持谋划。”
吕镹肆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而沉,看似是在思索返程路线,实则是在心底梳理湳圣楼此前递来的情报,更藏著几分隱忍的纠结。
他掌湳圣楼暗线多年,麾下眼线早已遍布川东各州县,忠州城內的一举一动,根本瞒不过暗哨的眼睛。
只是洪武驍武阁的秘令在前,右三卫的隱秘身份绝不能轻易暴露,此番为了护秦良玉、守秦家坝、洗清马家冤屈,每动用一次隱部力量,都是在刀尖上权衡。
他指尖悄然摩挲著腰间那块代代相传的温润玉佩,指腹反覆蹭过玉佩上隱晦的纹路,心头的纠结更甚。
动用私军可速平祸乱,却极易暴露身份,违背先祖密令;可若是按兵不动,秦家坝百余百姓与被掳乡民,怕是要遭灭顶之灾。
就在牡軻转身准备铺床歇息时,窗欞突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响,节奏短促且规律,分毫不差,是只有吕镹肆麾下暗卫才懂的隱秘暗號。
牡軻瞬间警觉,手按在腰间短刀上,身形一闪挡在吕镹肆身前,压低声音道:“公子,有动静!”
吕镹肆抬手按住他的肩头,力道沉稳,示意他稍安勿躁,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波澜:“无妨,是自己人。”
说罢,他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推窗欞,只推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夜色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贴在墙根,身著玄色劲装,脸上蒙著素色布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冷冽的眼睛。
见到吕镹肆,黑影立刻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轻如蚊蚋,唯有窗边的吕镹肆能听清:“奉楼令,递呈急报。”
黑影双手递上一卷蜡封密函,函外还裹著一张摺叠整齐的麻纸,纸上是手绘的黑风岭地形图,密密麻麻標註著匪眾布防、山道隘口与唯一水源。
另有半页泛黄的帐册残片,与一份字跡潦草的名单,皆是被吴守义胁迫落草的底层匪眾。
递完物件,黑影又垂首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沉鬱:“城西三村遭劫,粮草被掠,老弱被掳,房屋尽焚,乡民流离无依。”
吕镹肆接过物件,指尖微用力碾碎蜡封,展开帛书快速瀏览,眉眼间的淡然渐渐散去,眸底凝起一层冷意。
密函上字字清晰,將吴守义的阴谋尽数写明。
他得知吕镹肆將耳氏兄弟口供、官匪勾结实证递往夔州知府衙门后,自知罪责难逃,一旦朝廷批覆下来,丟官罢职都是轻罚,株连九族亦是必然。
当即命心腹差役头目张三玖,率三十名亲信衙役,暗中联络耳氏兄弟的堂弟耳虎,收拢两百余名逃窜的耳家余匪,盘踞忠州城西三十里的黑风岭占山立寨。
一面劫掠周边村落,抢夺粮草钱財,逼迫秦家坝交出吕镹肆与耳氏兄弟;一面在夔州返忠州的必经之路乱石坡设下埋伏,妄图截杀吕镹肆,销毁所有实证,彻底掐断翻案之路。
除此之外,吴守义还暗中买通地牢守卫,试图私放耳氏兄弟,里应外合顛覆秦家坝。
所幸湳圣楼暗哨早已盯死地牢,那人刚一动手便被擒获,连带证词与信物,一併隨密函送来。
牡軻虽不知窗外之人身份,也看不清密函內容,但见吕镹肆神色凝重,指尖攥紧帛书,便知忠州出了天大的变故。
他急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疑惑与担忧,再无往日的盲目顺从:“公子,可是吴守义那奸贼不肯善罢甘休,设下了毒计?”
“咱们只带了十名乡勇,若是遇上埋伏,无异於以卵击石,何不调遣人手相助,这般贸然返程,太过凶险。”
吕镹肆將帛书在掌心缓缓揉碎,纸屑顺著窗缝落进夜色,他转头看向牡軻,依旧以游学秀才的明面身份应对,半句不提隱朝秘事,语气沉缓却字字有力:“调遣人手只会打草惊蛇,反倒让吴守义提前逃窜,连累更多乡民遭殃。”
“你要记著,这世间从来没有天生啸聚山林的恶匪,大明州县层层贪腐,官吏盘剥无度,把安分百姓逼上绝路,才生出这诸多匪患,吴守义这般贪官,才是一切祸乱的根源。”
“如今他狗急跳墙,勾结耳虎在黑风岭作乱,又在乱石坡设伏,此事不仅关乎你我性命,更关乎马家冤屈能否昭雪,秦家坝百余乡亲的生死存亡。”
窗外的黑影垂首,声音依旧轻浅,低声请示:“近处弟兄已待命,可暗中布控,护住乡民,断匪眾退路。”
吕镹肆微微摇头,眸色坚定,隱卫的底线绝不能破,他隔著窗缝,声音轻得只有二人能闻:“不必轻举妄动,只需暗中盯紧耳虎与张三玖,不准他们伤无辜百姓,也不准他们提前撤离,余下之事,我自有安排。”
“你即刻返回,传令川东分舵,紧盯忠州官府动静,吴守义的私仓、钱庄,尽数暗中把控,但凡有半点异动,立刻来报,不准走漏半分风声。”
“遵命。”
黑影应声,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一般,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墙根之上,连半分痕跡都未曾留下。
牡軻听得心头一紧,攥著短刀的手微微用力,沉声道:“公子,那乱石坡地势险要,两侧山林茂密,极易埋伏,我这就去叫醒弟兄们,今夜轮流值守,防备夜袭,明日一早咱们加快行程,火速穿过乱石坡,避开埋伏。”
“避开?”吕镹肆轻笑一声,转身走回桌前,烛火映著他的眉眼,神色淡然从容。
“避是避不开的,耳虎既然设下埋伏,必然早已盯紧我们的行程,我们越是躲避,他越是猖狂,周边村落只会遭受更多劫难。”
“明日我们照常启程,不快不慢,故作毫无防备之態,正好將计就计,把这伙余匪一网打尽。”
“你放心,我早年游学结识的江湖义士,早已在暗中布防,不会让你与弟兄们陷入险境。”
牡軻闻言,心头的担忧散去几分,他虽不知那些义士身在何处,却素来信服吕镹肆的谋略,当即拱手道:“全听公子安排,属下这就去叮嘱弟兄们,今夜严加值守,明日路上定然护好公子周全。”
吕镹肆点头,牡軻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屋內再度恢復安静,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他走到窗前,望著忠州方向沉沉夜色,眸底翻涌著谋划。
吴守义此番行径,已是谋逆大罪,此前构陷马家,还能狡辩误判,如今公然勾结匪类,截杀公差、劫掠百姓,铁证如山,就算有內阁后台撑腰,也难逃一死。
马家的冤屈,忠州的乱象,都该借著此次清剿做个了结。
更要藉此稳住秦马两家,秦守乡勇、马固土司,自己掌暗局制衡,三方联手钉死川东底盘,方能让贪官污吏再无插手之机,守住西南一方安寧。
这一夜,吕镹肆未曾安歇,借著烛火將此前搜集的吴守义罪证逐一整理,地牢奸细的证词、耳氏兄弟的口供、官匪勾结的帐目,分门別类梳理妥当。
又提笔写下清剿黑风岭的细致计策,藏进贴身行囊,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合眼小憩片刻。
晨光刚透进窗欞,他便起身收拾行装,神色平静,不见半分疲惫。
次日一早,吕镹肆辞別夔州知府,知府深知此行凶险,吴守义党羽遍布,当即下令,特派刑狱推官(高级官员,掌罪证核验、刑狱文书)与城防守备(高级武將,统辖府兵),率领五十名装备精良的夔州精锐府兵隨行护送。
这批府兵皆配长刀、铁盾与长弓,训练有素,既是护航,也是协助后续取证剿匪,彰显夔州府彻查此案的决心。
吕镹肆见知府安排周全,便不再推辞,带著牡軻、十名乡勇,与夔州府推官、守备及五十府兵匯合,一行人浩浩荡荡,却依旧保持低调,踏上返回忠州的路途。
推官一路与吕镹肆探討案情,核对罪证细节,守备则时刻警惕四周,指挥府兵分列前后护卫,队伍秩序井然,沿途遇到往来客商,皆淡然避让,丝毫不见张扬。
与此同时,秦家坝內,演武场上喊杀声震天,秦良玉正领著忠州安良勇队操练。
一百三十名乡勇列成整齐阵型,前队秦大柱、中队秦二虎、后队李老三各自带队,演练长枪刺杀与攻防阵型,气势远胜此前扩充之时。
陈雯萱身著劲装,手持长枪,在队中协助督导操练,预备队二十名弟兄列在一侧,隨时待命补位。
只是她眉宇间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鬱,幼时家乡遭官匪劫掠、亲人惨死的画面,时不时在脑海中浮现,心底的执念与悲愤,早已压过平日的沉静。
自吕镹肆前往夔州后,秦良玉不敢有半分懈怠,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操练,夜里亲自巡查寨防。
地牢中的耳氏兄弟,更是派了心腹乡勇重兵看守,严防任何意外。
坝內百姓见勇队训练刻苦,皆自发送来乾粮热水,青壮年更是主动帮忙修缮寨墙、加固城门,整个秦家坝上下一心,都盼著吕镹肆带回好消息。
操练过半,一名探哨乡勇急匆匆从坝外奔来,神色慌张,满头大汗,单膝跪地急声稟报:“秦统领,大事不好!”
“城西李家村、王家村遭劫,耳虎带著两百余匪眾,还有忠州官府的差役,占了黑风岭,昨日下山劫掠,抢光粮草,掳走二十多名老弱百姓,还放火烧了数十间房屋,扬言若是不交出吕先生与耳氏兄弟,三日后便踏平秦家坝!”
话音刚落,坝外便传来阵阵哭喊声,几名衣衫襤褸、满面尘土的难民跌撞著衝进演武场。
白髮苍苍的老人瘫坐在地,老泪纵横,妇人抱著孩童瑟瑟发抖,哭诉著家园被毁、亲人被掳的惨状,一时间,慌乱与悲戚瀰漫开来。
演武场內的乡勇也瞬间乱了阵脚,年长的老兵满脸惧色,连声劝阻:“统领,万万不可贸然出击啊!黑风岭易守难攻,匪眾多势大,还有官府差役相助,咱们若是强攻,只会白白牺牲,不如死守寨子,护住坝內乡亲!”
年轻的新兵则热血上头,攥紧手中兵器,齐声嘶吼:“百姓都被掳走了,咱们怎能坐视不管?请统领下令,杀上黑风岭,救出乡亲!”
两方爭执不休,再无往日全员齐心请战的刻板模样,满是乱世之中的真实纠结。
秦良玉手中长枪猛地一顿,枪尖深深刺入地面,眼神瞬间凌厉,心底却满是煎熬。
她一手摩挲著腰间吕镹肆所赠的平安扣,一边权衡利弊,一边是被掳百姓的生死关头,一边是贸然出击的伤亡风险与寨子中空的隱患,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她压下心底的慌乱与不忍,沉声道:“都安静!耳虎勾结官府,早有预谋,黑风岭地势险峻,贸然强攻只会得不偿失,连累被掳百姓受伤。”
“当下先加固寨防,地牢加派人手看守,绝不给吴守义可乘之机,静待吕先生返程,再谋破敌之策。”
陈雯萱快步上前,手中长枪攥得紧紧的,眼底满是执念与怒意,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颤抖:“统领,我家乡当年便是遭官匪洗劫,亲人无一倖免,我绝不能看著乡亲们再遭此难!”
“请统领给我一支精锐,我愿打头阵,就算拼尽性命,也要救出被掳百姓,绝不让当年的悲剧重演!”
她的请战,全然是心底伤痛与救赎之心的驱使,再不是单纯遵从军令的附和。
秦大柱、秦二虎、李老三等人也纷纷围上,虽仍有分歧,却终究以大局为重,静候秦良玉的决断。
就在此时,寨门外传来传令声,言石柱土司马千乘率两百精锐土兵赶到。
秦良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快步走向寨门。
她深知马家刚平息覃氏母子构陷的风波,马千乘身为世子,本该留在土司府整顿事务,族老们更是极力反对他倾兵外出,生怕府內生乱,可他依旧顶著宗族非议、扛著府內压力,亲自带兵前来,这份诚意,早已越过过往的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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