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一章 宴前踩点(2/2)
“杂口那边送来的,多半只到外围。青石路能往里进一层。真正能直接过水廊的,应该只有水边那条贵客线。”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每一层认的都不只是帖子。”
“还认人。”
“认什么人?”
“认值不值得往里送。”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风都冷了一层。
温別雨顺著她的视线看去,正好看见两名青衣僕从端著玉壶从侧廊过。玉壶外壁凝著水雾,壶口却散出一丝与酒香格格不入的苦甜气。他眼神一沉,低声道:“那不是寻常暖酒壶。”
“里头药味分三层,吊气、安神,还有一层拿来压脉象的东西。”
“这宴上有人不想让別人看清,他到底是活得太好,还是快死了。”
山上雪没回头,只道:“先记著。”
“今天还不是掀的时候。”
贴水那边,沈七夜几乎是一路缩著肩走过去的。
他怕的不是人多,是水边那股看著乾净、底下却像拿石灰和旧灰反覆洗过的味。
太净了。
净得不像正常渡口。
他在一处堆绳索和木箱的旧棚后停下,蹲下去摸了摸地面。土是新翻过的,最上头压著浮灰,底下却有两道极浅的轮痕,不像拉货的大车,倒像窄车或者拖架。轮痕一直往一扇半掩的低门后去,门边钉著防潮铜皮,里头黑得不见光。
门槛边还黏著一点没刮乾净的黑蜡和盐碱,像有人怕里头东西受潮、又怕味往外窜,常年拿这两样压著。更靠门轴的一侧,有几道细到几乎看不清的划痕,不像箱角磨的,倒像硬木担架腿反覆收放留下的印子。沈七夜只看了一眼,胃里便先往下一沉。
沈七夜手指一收,后背当场起了一层白毛汗。
“这不是给活货走的。”
叶清寒站在他身侧,替他把外头视线挡去一半,低声问:“尸路?”
“像。”沈七夜咽了口唾沫,“而且不是临时借的,是常走。”
“轮子轻,门槛低,进出不用抬,像怕里头东西磕碰。”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噁心得皱起了脸。
“运人的。”
“运活的也运死的,反正都不想给外头看见。”
叶清寒顺著那道低门扫了一眼,眸色沉下去。
“能当退路?”
“能。”沈七夜道,“但得后头再摸深一点。”
“现在进去,等於自己钻麻袋。”
正说著,水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铃响。
不是檐角银铃。
是有人从快船上下来时,腰间掛饰碰出的脆声。
几人本能都朝那边看去。
一艘黑篷快船刚刚靠岸,先下来的不是客,是四名穿青灰短褂的隨从。几人动作利落,落地便分站两侧,把栈道上別的人都隔开。隨后才有人从船篷里出来。
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披著月白外袍,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走路时像风一吹就倒。可他脚刚踩上岸,岸边迎客的僕从便立刻低头,让出正中那条最稳的水廊。
更后头跟著一名老者,手里托著个细长木匣。木匣没开,可温別雨隔著半条水廊都像闻见了什么,脸色当场更差。
而山上雪只看了一眼那少年袖口的暗纹,指尖便微微一紧。
那不是世家纹。
更像某种临时压上去的命印。
像有人怕他活不到上席,先替他把这一口命吊住了,再送进来当一件值钱货。
迎客的人低头引路时,口气轻得近乎諂媚。
“三公子这边请。”
“上席已替您留了位。今日新增的贵命签,也一併送到了。”
贵命签。
几个字顺著水风飘上高坡,轻得像一句待客场面话。
可落进眾人耳里,却比阴路上的哭声还难听。
那少年没答,只抬手压住唇边咳了一下。掌心挪开时,指缝里隱约有一丝压不住的红。
旁边隨从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依旧低头护著他往里走。仿佛那不是个活人,只是一件需要完好送达的贵重货物。
等那一行人消失在水廊尽头,几个人才重新在坡后匯到一处。
谁都没先说话。
先前各自摸来的那几片线头,到这一刻,像被同一只手猛地拽到了一处。
白幡铃认来路。
请帖分层。
药酒压脉。
低门运人。
死人旧帐压在香案后头,活人贵命摆在水廊正中。
杂口的人只配把东西送到幡下,青石路上的车能再往里多进半层,真走水廊的却得先有人替他把命吊住、把脸撑住,再稳稳送上去。外头这三条路看著是人走的,实则走的是价。
这地方什么都讲规矩,什么都讲体面,连把人分开都做得像在替人安排座次。
圆缺先笑了,笑得眼底一点温度也没有。
“贫僧方才还想,这地方顶多是把命写成帐。”
“如今看,帐都嫌粗了。他们是把命做成席面。”
温別雨冷声道:“那壶药不是给病人续命,是给货稳价。”
山上雪抬眼望著那座被飞檐和水廊拢在正中的高阁,声音很轻。
“外头这层,还只是筛口。”
“真到里面,恐怕连谁能活、谁该死,都是摆出来谈的。”
沈七夜抱紧怀里的尸铃,只觉得嗓子发乾。
“我现在是真一点都不想知道他们后门都运过什么。”
“可还是得知道。”叶清寒道。
他站得很直,视线却一直没从那条水廊尽头挪开。
“不看清,砍不准。”
云间月这时才慢慢转了下指间铜钱。
晨风从水上吹来,把底下的酒香、药气、脂粉味和那一缕极淡的血腥一起送上坡头。
他看著那一片灯铃未收、笑脸成排的临水楼台,忽然也笑了。
“我原还当这地方卖的是席面、脸面和赴宴资格。”
他看著那几座临水高阁,笑了一下。
“现在看,酒只是摆在外头给人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