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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一章 宴前踩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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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眾人已经贴著阴路尽头抬上来的一截高坡伏了半晌。

昨夜坡边那批新死魂的哭声像还黏在耳后,半块批签也还硌在袖里。一路顺著那点帖子焦纸气和发白的水雾摸到这里,谁都没真歇过。人是乏的,只是前头那张桌子已经离得太近,再多喘一口,都像把命往人手里递。

前头那半扇门,果然不是谁都能抬脚就进。

回水北渡外圈被一层发凉的晨雾罩著。更外头沿水铺开一片楼台长廊,飞檐挑得高,匾额漆得亮,檐角都掛著细银铃。风从水面掠过去,铃声清脆,像当真是什么迎客听曲、贵客临门的富贵地方。

可再往下细看,便不是那回事了。

车马分三线。

最外头那条泥杂路,走的是挑货、搬箱、替人跑腿的杂役与散客,吵、乱、挤,脚印和车辙踩得浑成一片。中间一条青石路乾净得过分,马蹄印少,车辙却深,偶尔过去一辆垂帘严实的马车,两侧立刻有人把旁边的人流隔开。最贴水的一条栈道更安静,船也不多,来的不是寻常摆渡小舟,而是窄而长、船头钉铜钉的快船,船篷压得低,靠岸时连水声都轻。

三条路看著只是贵贱分流,真盯久了便觉出里头另有门道。杂口那边每隔十来步便立一根白木桿,杆顶拴著裁得极细的幡条,幡条底下垂铃,风一吹便响;可若有人挑著货从杆下过,铃响先急后缓,旁边记帐的便会低头在木板上划一道。青石路上则没人明著记,只有廊角站著的迎客人会在马车经过时互相对一眼,像是在认车里坐的到底是不是该从这条路进去的人。水栈更怪,船还没靠稳,桥头的人便已把別的脚步全清乾净,像专给某几类人留著一线窄口。

远处几座临水楼宇之间,有白纱帘,有金漆匾,也有笑脸迎客的僕从。可那些笑都浮在脸皮上,真正把人分开的是藏在笑后头的一道道线。

山上雪伏在坡侧一块灰白石后,眯眼看了片刻,低声道:“不是护院阵。”

“像筛口。”

云间月半靠著一株斜树,顺著她看的方向望过去:“看出来了。外头那圈银铃不是装样子,是在记气口。”

银铃掛得不高,偏偏都落在人过桥、过廊、换道的节点上。有人从杂口走过去,铃声一片碎;有辆车从中间青石路稳稳压过,几串铃却只响了半声,像是早认过来路。

“不止记气口。”山上雪道,“还记身份。”

她指尖在石面上轻点三下,像在排一张看不见的盘。

“杂口接市气,青石路接名帖,水边那条多半接贵客。三条线互相看得见,却互不相撞。外头看著像热闹,里头其实是在一层层筛人。”

圆缺蹲在旁边,把佛珠在指间拨得沙沙作响,笑了一声。

“把一摊迎客生意做得像挑牲口,真是体面。”

“你若等著里头讲脸,怕是要失望。”温別雨道。

风顺坡吹上来,带著水气,也带著一点极淡的药香。那药香被脂粉、酒气和薰香压著,不凑近几乎闻不出来,可一旦闻见,就显得极刺。

温別雨压著咳意,眼神更冷了些。

“东侧第二排廊下有人在温酒。酒里压了药。”

“给宾客喝的?”沈七夜本能缩了缩脖子,“这地方连喝口酒都得先算命?”

“未必是给他们喝。”温別雨道,“也可能是给某些快撑不住的人续著相。”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没接。

因为底下那片看著富贵安稳的楼台,一下就更不像楼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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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个漆得太亮的笼子。

叶清寒一直没开口,只盯著青石路尽头那两座立得太正的门楼。门楼下站著几名迎客人,衣著並不如何扎眼,可站位极稳,手始终压在袖中,眼神不看热闹,只看谁该往哪边分。

“有看场的。”他说。

“嗯。”云间月道,“而且不是守热闹,是守规矩。”

他说这句时,眼底那点散漫已经淡下去,只剩下一层专门看桌面怎么摆、牌怎么压的专注。

“先別一窝蜂过去。”

“照各自该看的那几条路去。半个时辰后,还在这坡后碰头。”

这句不长,没人多问,转身就散。

云间月把道袍领口鬆了松,又从袖里摸出一截旧布,把腕上那点太过显眼的铜钱声压住,抬脚先往杂口那边去了。圆缺笑眯眯跟上,活像两个刚到渡口、准备混口热粥的穷酸閒人。

云间月把道袍领口鬆了松,又从袖里摸出一截旧布,把腕上那点太过显眼的铜钱声压住,抬脚先往杂口那边去了。圆缺笑眯眯跟上,活像两个刚到渡口、准备混口热粥的穷酸閒人。

山上雪没往热闹处钻,只带著温別雨沿坡侧往高处绕。那里能把三条线的节点看得更清,也能顺风闻见更多不该从宴客地方透出来的味。

叶清寒则陪著沈七夜往贴水那边压。一个太像护卫,一个太像隨时要跑的脚夫,凑一块反倒不显眼。

半刻钟后,回水北渡外头那层安稳的皮,便被他们各自揭下了一角。

云间月混在杂口边的粥棚里,先听了一耳朵抱怨。

“今日又不让往里靠,说是什么贵客要到了。”

“你还想靠?昨儿有个替东家送礼盒的,站错了廊口,当场就被人请出去,连脚都不让多停。”

“请出去算好的。我听说前几日有个拿错帖的,进去时还好好的,出来时跟丟了魂似的,连自己姓什么都说反了。”

“小声些,这种地方不该打听。”

“不打听也知道,北渡这几日开的哪是什么酒宴,是给顶上那些人分命的。”

最后一句压得很低,说话那人自己说完都白了脸,连忙埋头喝粥,不敢再吭。

云间月没急著插话,只托著那只破口粗碗,慢慢看了一会儿白幡铃底下怎么验人。

杂口並非完全没人管。挑货进来的,先看箱笼外头掛没掛布条;替人送礼的,得把袖中压著的木片递过去让人对印;若只是散客想往里凑,十个里头有九个还没走到幡下,便会被笑脸迎客的僕从先半拦半劝地挡回去。最妙的是,谁都没被大声喝斥,谁也没真闹起来,可去留、远近、脏净,已经在那几声铃里分得明明白白。

正看著,便有个替东家挑礼盒的中年脚夫被拦在幡下。那人肩上压著两口红木匣,满头是汗,嘴里一直说是里头王掌柜催得急。守幡的僕从却只笑著替他扶了一把扁担,说话轻得很。

“东西能进,人不能。”

“盒子放下,自会有人替你送。”

那脚夫还想分辩一句,旁边木板前坐著的灰衣帐房却已蘸了朱墨,在他递上的木片背后划去一笔。脚夫一见那笔,脸色立刻变了,像是再多说一句,这趟脚钱都要一併折进去,只得低头把礼盒交了,不敢再往里望。

云间月坐在最边上一张破桌前,像是根本没听懂,只懒洋洋抬手敲了敲碗沿,笑著问摊主:“掌柜的,里头若真这么金贵,咱们这种穷命是不是连瞄一眼都算脏了他们的地?”

摊主一边舀粥一边摇头。

“瞄不瞄你隨意,別乱走就行。”

“今日午前后有大客,从青石路和水栈进。杂口这边只许送货,不许凑近。”

“若有帖子,去东边验;若没帖子,离白幡铃远点。那边不认人情。”

白幡铃。

云间月把这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笑眯眯谢了人,还顺手帮圆缺多討了半勺粥。

圆缺端著碗,眼睛却没看粥,只朝更里头一座偏门扫。

那边香案不大,案前插的不是寻常迎客香,是一寸一寸剪过头的细香。香灰色深,里头混著极细的白屑,风一扬,灰里竟吊出一缕发苦的阴气。

更里头靠墙还摆著一只浅口铜盆,盆里没水,只有半盆烧剩的纸脚和几粒没化净的黑蜡。铜盆边缘擦得鋥亮,像日日都有人用,偏偏盆底积著一层压不散的灰冷,和外头迎客用的暖香根本不是一路东西。

“迎活客的地方,先敬死人。”他低声道,“真会做买卖。”

云间月道:“能看出什么?”

“看得还不够近。”圆缺把半碗粥一饮而尽,拿袖子一抹嘴,“但那香案后头,八成压著一笔给死人的旧帐。不是供奉,是堵嘴。”

另一头,山上雪已在高坡后连换了三个位置。

她越看,眉心越冷。

回水北渡这一圈,楼台和栈道不是隨手修的。青石路前宽后窄,临水三楼高低错落,几处飞檐故意交出影子,把最中间那座最大的水阁拢在阴阳交界的一条细线上。外头看只是讲究风水,落在她眼里,却是一只收口极稳的筛盘。

更要命的是,几处通往水阁的偏廊並不平直。每一段都故意在將並未並的时候错开半步,让人从外头望去能看见灯、看见帘、看见里头有人走动,却总差一截看不清到底是谁被引到了哪一层。若只当是园林藏景,倒显得雅;落在命盘上,却正適合把不同来路的人一层层切开,再顺著同一个漏口往里送。

外头三条线把人送进来,里头却只认一个方向。

都往中间那座水阁去。

像所有水流最后都得往一个漏斗口里灌。

温別雨站在她身后半步,抬手按住唇边又压下一声咳。

“看出什么了?”

“请帖不是门票。”山上雪道,“是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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