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二章 贵命名额(1/2)
坡后风冷,水上铃声却还在远远地响。
云间月那句“酒只是摆在外头给人闻的”落下后,几个人谁都没接著往下贫。底下那片临水楼台越看越亮,亮得像把昨夜阴路里沾来的泥和血都照得格外脏。
山上雪没挪地方。
她仍半蹲在那块灰白石后,视线从外头三条人流线上收回来,落到中间那座水阁,再沿著水阁外几道廊桥和门楼慢慢往回拆。她看得很慢,像不是在看楼,而是在看一张已经铺好的盘。
旁边几人都没催她。
她盯著那几座门楼不动,像要把每一层檐角和台阶都拆开称一遍。
风把水汽一阵阵送上来,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贴到脸侧。她却像根本没觉著,只抬手在石面上又点了一下。
这一下,落得比方才更慢。
云间月站在她身后半步,先没出声,等她自己把那口气理顺,才低低问了一句:“哪儿不对?”
“都对。”山上雪道,“所以才噁心。”
她没回头,眼睛还盯著底下那两座门楼。
“你看青石路前头那一对门。”
云间月顺著望过去:“看什么,门槛高低?”
“看它不在路正中。”
这句话一出,圆缺也跟著偏头看了两眼。先前只觉得那两座门楼修得规整,如今细看,果然偏了半尺。偏得极巧,不是肉眼一眼就能看出的歪,而是刚好让整条青石路上的人车过门时,都得微微往左让一下。
“让给谁?”圆缺问。
“不是让。”山上雪道,“是压。”
“左侧那座门楼檐角压来人肩头,右侧高一级台阶抬脚气。人一过门,肩上那口气先散半寸,脚底再乱半寸。若只是迎客,不必这么费心。它这么摆,只说明一件事。”
她指尖在石面划了一道细线。
“进门的人,不是客,是先要过秤的货。”
沈七夜听得肩膀都绷紧了。
“你们命师看东西,能不能別老把人说得这么嚇人。”
“不是她说得嚇人。”温別雨冷冷道,“是底下那帮东西本来就这么干。”
山上雪终於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方才那位三公子,迎客的人提了一句『新增的贵命签』。”
“先前只当是赴宴位次,现在看,没那么简单。”
她说著话,视线落到水阁左前一处不起眼的侧亭。
侧亭外掛著细帘,帘后坐著两名青衣执事,桌上铺著长册,旁边还摆了几只形制不同的帖子匣。离得远,看不清册上写的字,只能看见偶尔有人进去、有人出来,出来时手里拿的东西並不相同。
有的是帖子。
有的是一枚薄薄的白牌。
还有人什么都没拿到,只被旁边僕役低头领去偏廊。
更细看,还能看出那些匣子也分层:最左一只木匣漆色旧,开合最多;中间两只贴著银边,递出去时执事会多问一句来路;最靠里那只薄金帖子匣几乎不怎么动,偶尔掀开一线,旁边站著的人连手都要先在袖里擦过一遍,才敢去碰。
“那边像验帖的。”叶清寒道。
“不止。”山上雪道,“验帖若只是认真假,不必把人留那么久。”
云间月笑意淡淡:“所以那边还在认值不值得。”
山上雪点头。
“帖子分来路,白牌分位次。真把人往哪一层送的,多半还是那本册子。”
“册子里记的,恐怕也不只是客名。”
像是专门替她这句作证一般,侧亭里很快又放进去一人。
那是个年约四旬的锦袍男人,身后跟著两个抬礼盒的隨从,腰间压著一枚家纹玉佩,单看排场,已比方才杂口那些送礼脚夫体面得多。他进去时,门边迎客人还朝他拱了手,口气也算客气。可进亭以后,两名青衣执事都没有立刻递帖,只是一人低头翻册,一人抬眼把他从脸色、步態到袖口暗纹全过了一遍。
男人嘴上一直陪笑,像在报家门,又像在解释什么。片刻后,翻册那人提笔在页上点了一下,旁边执事便只从匣中抽出一块捲云边白牌,递迴他手里。
那男人接牌时,笑还掛在脸上,眼底却明显僵了一下。他像想再爭一句,话还没出口,立在亭外的僕役已先低头引手,把他往外廊东侧带。那条廊不算偏,却也绝不通主阁正门,顶多只能看见半片水灯影子。
沈七夜皱著眉看了半天,终於看懂了一点。
“他不是帖子没过。”
“是过了,但只过半层。”
“对。”山上雪道,“来路够,命价不够。”
“所以白牌也不只是一张进门木牌。递到谁手里,往哪边领,后头都有人接著往下认。”
这句话一落,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圆缺转著佛珠,忽然偏头往侧亭那边又看了一眼。
“白牌有几种?”
“不止一种。”山上雪道,“薄厚一样,边纹不同。”
她伸手在石面上划了三道很短的纹。
“最外那种素边,走偏席和外廊。第二种捲云边,能再往里进一层。至於方才那位三公子,迎客人没把他往侧亭引,说明他手里的贵命签,比白牌更高一层。”
“他不是来验有没有资格的,是来认自己该坐哪一桌的。”
云间月轻轻转了转铜钱:“也就是说,命值多少,早在来之前就写进去了。”
“对。”山上雪道,“亭子只是在核对。”
“核对人、帖和盘上的位,是不是同一件货。”
“你说话越来越像帐房。”圆缺嘖了一声。
“这种地方,本来也不是请客。”山上雪道,“更像翻帐。”
温別雨这时接了一句:“不止记,还在看货相。”
“方才进去那两拨人,一拨面色虚浮,唇色倒润;另一拨眼底乌青,手背却压得很稳。前者多半是药撑出来的,后者像是本底不错、只是拿旧方稳著。若他们只认世家帖子,不必把人留在亭里坐那么久。”
“他们是在看,眼前这条命还能撑几年、值不值得继续餵。”
沈七夜听得后背发凉。
“你们这话听著,比阴路上挑尸还难听。”
“差不多就是挑尸。”温別雨道,“只不过一个挑的是死后还剩几分完整,一个挑的是活著还能卖几回价。”
山上雪没接这句,她忽然往坡下另一侧挪了几步,停在一株半枯的柳树后。
从这里斜看过去,恰能看见那座侧亭背后的半条廊。廊下站著几名等候入內的人。有人衣著华贵,有人神色紧张,还有个年纪很小的少女,披著一件並不合身的浅青斗篷,脸色白得厉害。她是被一名妇人扶著站在最靠后的位置的,斗篷领口压得极紧,像生怕旁人看见她脖颈以下的什么。
妇人穿戴不俗,眼神却一直发飘,隔一会儿便要往侧亭里头看一眼。像是在等一句宣判。
山上雪盯著那少女看了片刻,忽然道:“不对。”
“什么不对?”温別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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