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天下皆有祭局(2/2)
云间月便自己往下说。
“闻家可以说,这是续家门的命。”
“宗门可以说,这是护大局的命。”
“外签口可以说,这是规矩、是流程、是转运途中不得不补的数。”
“再往上,”他顿了顿,“命师宴上坐著的那些东西,或许会说,这是值不值、配不配、该不该送的命。”
“一层一层,谁都不说自己在吃人。”
“都只说自己在替天底下分轻重。”
山上雪看著他,慢慢接上最后一句。
“也就是解释权。”
“对。”云间月道,“谁能解释,谁就能裁。”
“谁能裁,谁就能把一个活人记成第七批,也能把一个死人记成送宴前补上的数。”
沈七夜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里的尸铃。
他家送尸,最怕的就是无人记名。可眼下这些人更过分,他们不是不记,是记了也不当名字记。记成批次,记成来路,记成哪一桌还少几个数。
这比无人送终还噁心。
至少无人送终,还是没人管。
眼前这帮玩意儿,是管得明明白白,偏偏每一笔都往死里管。
他忍了半天,终於还是开口。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沿路跑,赌別再撞上下一批?”
“还是等著他们哪天把咱们也记进什么破签子里?”
这句话一落,几个人都静了。
因为这就是眼下真正摆在面前的东西。
继续逃,也不是不能逃。
可如今已经知道前头有北渡外签口,有命师宴,有不同地方都在按同一路子往上送。再单纯沿路躲,只会一直撞桌腿,撞一次收一次后帐,却永远看不见桌边坐的是谁。
圆缺先笑了一下。
“贫僧先说,我是不想一直替別人收死人后帐。”
“要收,也该去看看最上头那帮缺德东西的帐本长什么样。”
温別雨道:“我也没兴趣一路跟在后头捡药渣。”
“既然知道北渡外签口是中途补签的地方,那往前看一眼,比在后头猜十回都有用。”
山上雪则更直接。
“闻家已经不是尽头。”
“我若只回头盯著闻家,那这一路查出来的东西全都白费。”
“既然后头真有统一收口的节点,就必须去看。”
叶清寒握著剑,声音很淡。
“我也去。”
“若真有哪座桌子把替死、补缺、筛位都算成理所应当,那清岳门当年的帐,也该往那边找。”
沈七夜听著这几个人一句一句,心里那点想退的本能又冒了头。
不是他不明白道理。
是他太明白前头会有多脏、多麻烦、多像给自己找死了。
可他刚想开口说句“你们这帮疯子”,脑子里却先闪过坡边那几缕新死魂,和地上那半块批签。
若连他都只想赶紧绕过去,那这条路就真只剩那帮人说了算。
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很难听的话。
“行。”
“但我先说好,去看归去看,不等於找死。”
“谁敢把阴路、外签口和命师宴前头那些脏规矩不当回事,我先骂死谁。”
云间月这回是真笑了。
“听见没?”
“咱们班头髮话了。”
“你再叫一声班头,我现在就把你扔回刚才那错口里。”
“行,不叫。”
“那你还笑?”
“因为你答应了。”
沈七夜被堵得一噎。
他本来还想再顶一句,可话到嘴边,到底没顶出来。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行”一出口,事情就变了。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只是被一条阴路、一张批签和一堆死人后帐推著往前跑。
他们开始自己选方向了。
只是这方向,偏偏是往更脏的地方去。
山上雪这时忽然抬眼,看向前头柳影后那段更窄的灰路。
“有风。”
“什么风?”叶清寒问。
“不是自然风。”她道,“像纸灰被人新翻过,带一点很淡的浆味。”
圆缺眯了眯眼。
“帖子味。”
这三个字一出,眾人神色都一变。
云间月立刻问:“哪边?”
山上雪抬手,指向右前那条被柳影挡了大半的窄口。
“风很淡。”
“像从更前头转过来的,不是眼下就在口边。”
温別雨道:“也可能是有人刚带著帖子或签纸一类的东西从那边过去。”
圆缺拨了一下佛珠。
“不止。”
“还带一点焚过边角的焦纸气,像帖子被验过,或者被拆过一角。”
云间月指间铜钱轻轻一碰,终於把后头那句话钉死了。
“那就不是远消息了。”
“命师宴的风,已经吹到这儿来了。”
叶清寒先站直了些。
山上雪把袖中短匕压回原位,神色反而更静。
温別雨把地上那几样残末包起,重新收入药囊。
圆缺笑了一下,像终於看见一笔旧帐真的有地方对了。
沈七夜则下意识先去摸尸铃,摸完才很烦地嘖了一声。
“行吧。”
“看来这破宴不去都不行了。”
云间月抬眼看向前头那道还没完全显形的窄口,笑意很淡,却已经带了点真要开局的冷。
“那就不跑了。”
“下一程,咱们主动去。”
柳影后的风又轻轻卷过来。
这回里头那点淡淡的焦纸气,谁都闻见了。
像一封还没真正送到手里的帖子,已经先把边角递进了他们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