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天下皆有祭局(1/2)
再往前走半程,阴路忽然开了一截口。
不是天光大亮的那种开。
只是前头一段地势略高,脚下潮黑的泥慢慢退成发灰的硬土,右边有一排歪得厉害的旧柳,枝条垂下来,把风切得细了些。阴气还在,追缉的压迫也没散,可总算不再像方才坡边那样,一口气都得顶著哭声和血腥往前走。
沈七夜先停的。
不是因为安全了,是因为他得重新试一遍这段口子能不能站人。尸铃在袖里轻轻碰了两下,没响,只带出一点凉意,说明这地方仍算阴路,却不是刚才那种一脚踩错就会把新死魂再挤出来的烂口。
“就这儿。”他说,“最多歇一盏茶。再久不行。”
“没人要在这儿搭棚过年。”云间月道。
“你闭嘴。”
沈七夜这句骂得比前两章熟练多了,骂完自己都顿了一下,像有点不適应这种顺口。可这会儿谁也没拿他打趣,因为刚才那半块批签和那几个碎字,实在让人轻鬆不起来。
云间月靠在一株歪柳下,把那半块批签重新取出来,摊在掌心。
“行。”
“零碎帐已经拼出半张桌腿了,现在该说说,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一整张桌。”
“你能不能少拿桌说事?”沈七夜听著就烦。
“不能。”云间月道,“不然你们容易把这东西还当成闻家那点私帐。”
这句话一下就把眾人的神色都压沉了半寸。
若只是一家烂,恨起来还简单。可眼下越往前看,越像不止一家,不止一地。筛人、送人、补数、收口,路数一层套一层,像早有人把各处该怎么接手都排好了。
山上雪先开口。
“闻家这块,我先说。”
她说话时总像在钉木楔,一句一句不绕。
“闻家祖地里,命材位、入盘序、补缺位,从来都不是临时起意。它靠的是一整套筛人的法子:谁命轻,谁命偏,谁合哪一道盘,谁又能拿去垫哪一口缺,都是先算、先排、先记的。”
“我以前一直以为,闻家最脏也就脏在这里。”
“现在看,不是。”
她目光落在那半块批签上。
“闻家更像前口。”
“它负责先把人挑出来,记成合用或不合用的料,再往后送。可送出去以后,谁接手,怎么补签,怎么並批,最后坐哪张桌,它未必说了算。”
温別雨接得很快。
“筛位只是第一刀。”
“后头还有吊命、验伤、养命、稳魂这几刀。”
他把方才挑出来那点药渣残末仍留著,这会儿摊在一张旧纸上,几种顏色深浅不一的碎末摆在一起,看著像什么穷郎中开的破药,实际上比刀口还难看。
“你们都觉得医是往回救。”
“可有些医,不是救,是延迟坏。”
“让活人死得慢一点,让死人散得慢一点,让该坏的东西別在上桌前坏掉。这种手法,闻家祖地里有,黑松坡那类替死局里也有,我以前家里那桩案子里,也见过残痕。”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还是平的。
可正因为太平,反倒更沉。
山上雪看了他一眼,没接安慰的话,只问:“你以前见过同根药路?”
“见过。”温別雨道,“只是当时没想通为什么要混著用。”
“现在想通了。”
“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药是给活人还是给死人用。谁能撑到该撑的时候,谁就值那一把灰;谁撑不到,就补成另一种能用的东西。”
沈七夜听得肩膀都缩了一下。
“別说了。”
“再说我晚上真要做梦。”
圆缺在旁边拨了一下佛珠,笑了一声。
“沈施主,你如今倒不怕鬼,开始怕活人了。”
“我以前就怕活人!”
“那你长进了。”
“这算哪门子长进?”
“看清楚谁更脏,总归是长进。”
他说完,自己那点笑却也淡下去。
“贫僧这边也能补一块。”
“从前听死人留话,总觉得最惨的是活著被人害死。后来听得多了才知道,不是。”
“最惨的是死了还不算完。尸得被送,魂得被堵,嘴得被封,连后帐都被別人拿去再做一遍买卖。”
“古庙底下那种压魂钱,北渡外签口这种补签口,甚至命师宴这名字,本质都差不多。”
“都是不肯让死人乾净走。”
叶清寒一直站在最外侧看风,听到这里,忽然道:“清岳门旧术,也会记数。”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这人平时少说,一旦说,多半不是閒话。
叶清寒垂眼看著脚下灰土,像在回想什么很旧的东西。
“我以前只当那是阵中常用的耗损记法。”
“哪一线该补人,哪一口该换位,哪一组弟子该顶上去,都会先记数,再定谁去填。”
“后来出过那件事,我才开始觉得不对。”
“太顺了。”
“顺得像有人早就知道,哪几个人是能丟的。”
云间月看著他,没打断。
叶清寒继续道:“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师门里某些人的狠和冷。”
“可若如今看见的这套东西是真的,那清岳门当年用来记替死、补缺、压线的那些旧术式,未必只是宗门自己的手段。”
“更像……”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像连自己都厌恶这个答案。
“更像是同一套路子,换了个堂皇名字。”
这句太重。
重得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山上雪缓缓道:“不是说你师门上下都知道。”
“但至少说明,这种做法能披不同皮。”
“闻家披家门血缘的皮,外签口披转运验数的皮,若到了宗门里,便可能披阵法、规矩、护大局的皮。”
“是。”温別雨道,“到了天机司,甚至还能披裁命、止乱、稳天下的皮。”
沈七夜打了个寒战。
“你们別这么一个一个往上加了。”
“再加下去,我感觉天底下就没一块乾净地方。”
“未必没有。”云间月终於开口,“只是乾净的地方,通常没资格写规矩。”
这句一出来,连圆缺都抬了下眼。
云间月没笑。
他只是把那半块批签在指间轻轻一转,像转的不是一块脏木牌,是一页谁也不肯摊明白的总帐。
“我先前一直在想,为什么闻家、黑松坡、转尸旧路、外签口这些东西,看著分得散,实则总能接上。”
“现在明白一点了。”
“因为它们本来就不是同层的东西。”
“有的地方负责筛,有的地方负责运,有的地方负责验,有的地方负责最后替这些脏事找个『说得过去』的名头。”
“而真正最要命的,不是他们会做这些事。”
“是他们有资格解释这些事为什么该做。”
没人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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