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冤魂名单(1/2)
坡下那股新死味散了半寸,路却没松下来。
谁都知道,刚才那几缕新死魂只是被送走,不是这摊脏事就此乾净了。真要说,眼下比先前更难受。先前是哭声堵在耳朵边,顾不上多想;如今一安静,半块记批签、地上没擦净的血泥、错口边那层新土和纸灰,反倒一件件都显出来,脏得人没法装看不见。
沈七夜把尸铃收回袖里,先长长吐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嗓子都哑了。
圆缺站在坡边,低头看著方才那几缕新死魂退走的方向,忽然道:“別急著走。”
“贫僧还听见半口气。”
“你还能听?”沈七夜头皮又是一紧,“不是都送下去了?”
“送下去的是正路。”圆缺道,“可它方才被堵错口,魂上还掛著半截没抖乾净的脏话。现在不听,再过半炷香就真散没了。”
沈七夜听得嘴角都抽了一下。
“你们问魂的,能不能別把这种话说得跟捡地上铜钱一样轻鬆?”
“不能。”圆缺回得很乾脆,“轻鬆些,活人听著不至於当场跑。”
“我现在就很想跑。”
“那你跑一个试试?”云间月道。
沈七夜回头就瞪他:“你少拱火。”
云间月抬手,示意自己这回真没打算添乱。可他眼底那点笑已经淡下去了,显然也知道,刚才那半句“第七批”远不是收尾,是把更大的烂帐正经掀开了一角。
山上雪已经蹲下去,重新看那半块薄木牌。
木牌被血和泥糊了半边,泡水之后又干,字跡全拧在一起。可越是这样,越能看出写它的人根本不把上头记的东西当人名看。每一列都挤得发硬,前头像急就的记数,后头再补一笔,像到了下一口节点又有人接手续记。
她指尖没真碰上木牌,只沿著边上几道笔划虚虚一比。
“至少两人经手。”
“前面这个记数的人习惯用短圈断层,后面补签的人字更瘦,收尾往上挑。”
温別雨蹲在她旁边,正在拿一小片薄竹片拨地上的药渣。闻言头也不抬:“不止两人。”
“这一摊药里也有两手配法。”
“前头这层是普通止血和压痛,给活人撑一口气;后头掺进去的压魂散和缓惊药,却是怕魂先散,尸先坏。”
沈七夜本来正想把木箱往背上重新挪正,听到这儿手一顿。
“你什么意思?”
温別雨抬眼看他,语气仍旧像报丧。
“意思就是,他们送的东西,不全是死的。”
“有些人上路时还活著,只是被药压著,压得像死了一样。若半道撑不住真死了,就顺手补成转运货。若没死透,便继续吊著往前送。”
他说得太平,反倒比大声骂更叫人发冷。
沈七夜背后那层刚褪下去点的寒意,立刻又顺著脊骨往上爬。
“活著送?”
“他们疯了?”
“不是疯。”山上雪道,“是规矩。”
她把木牌翻了半面,露出下面一个被泥血糊住的断记號。那记號像半朵没画完的花,又像命盘外圈常用来分层的缺口印。別人未必认得,她却看得眼底发沉。
“闻家祖地里也有类似的记层法。”
“不是拿来记死人,是拿来记筛位顺序、入盘先后和补缺的人数。”
叶清寒一直站在左侧看风,这时才低声问:“所以这块牌不是单记谁死了?”
“不是。”山上雪道,“它更像批签。”
“记的是这一批从哪儿来,补到哪一口,送往哪一桌,中途若坏了、散了、死了,又该怎么补。”
她这几句一落,连云间月都没接话。
因为这已经比“转尸旧路”更脏一层了。
转尸还是死人事。
可若活人也只是被按在批次里的一截材料,那整条线就不是单纯送尸,是从筛人那刻起,就已经把人往货上记了。
圆缺那边忽然又拨了一下佛珠。
这回他没立刻说话,只半眯著眼,像在听风底下一线快散没的余响。方才那缕能开口的新死魂已经顺真口退下去大半,只还在错口边留了一丝极淡的哭意,像破布上最后一缕湿气,不拧乾就还会滴两滴脏水。
“沈施主。”圆缺忽然道,“再借一响。”
沈七夜瞬间就警觉了:“借什么?”
“铃。”
“不借。”
“贫僧只借一响。”
“你上回说只开一炷香,结果吐血的是你,遭罪的是我们。”沈七夜死死抱著木箱,“你们这种嘴我现在一个都不信。”
圆缺看了他一眼,竟没像平时那样嘴贫,只道:“它快散了。”
“这会儿不听,等会儿想知道也没地问。”
沈七夜最烦別人拿这种话堵他。
因为他偏偏知道这是真的。
他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倒霉,一边还是把尸铃摸了出来,却不肯递过去,只很凶地晃了一下。
“你说,我摇。”
圆缺居然笑了笑。
“行。”
这一笑倒很淡,没平时那股油气,反而更像真在办正事。佛珠在他指间停到某一颗,他抬眼看向错口边那片还没完全塌乾净的阴影,声音压得极低。
“方才那句『北渡外签口』,是你们上路的地方,还是补数的地方?”
沈七夜依言轻摇一声铃。
铃声一落,那团极淡的哭意果然又聚拢了一线,像有一口快碎掉的气被生生拢回来,贴著地面发出半句发哑的声。
“补……补签……”
温別雨立刻抬头:“不是起运口。”
“是中途接批的外口。”山上雪道,“像闻家这样的地方筛口,把人筛出来,只送到第一程。到了北渡外签口,还会有人重新验数、补签、换路。”
“继续。”云间月道。
这句不是对圆缺,是对所有人。
像谁手里有哪块碎骨头,这会儿都该往桌上摆了。
圆缺又问:“第七批,补的是什么数?”
哭意一颤,像喉咙里还堵著血沫和泥。
“少……少两个……”
“外……外伤坏一个……”
“另……另一个……活的……先坏了……”
沈七夜听得胃里都开始翻。
“活的先坏了”这五个字,简直比直接说死还噁心。像人在他们那帮人手里,跟路上坏掉的罈子、裂开的货箱也没什么分別。
温別雨捻著那堆药渣,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对上了。”
“这里头有两味药,本该分开用。一味是给重伤吊命的,一味是给將散未散的魂收口的。可这儿混到了一起,说明他们半途已经分不清哪个该先保命,哪个该先保尸。”
“或者说,”他顿了顿,“在他们眼里,根本没有区別。只要还能送上桌,活人死人都只是补数。”
叶清寒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却忽然把剑鞘握得更紧了些。
“按批。”
“按口。”
“按桌。”
“这套做法,不像闻家一家能撑起来。”
山上雪点头。
“闻家更像地方筛口。”
“闻家祖地里那些命材位和筛位法,是把谁该被送上去先分出来。可转尸旧路、外签口、补批签,显然是后头另一套人接手的。”
她说著,指尖虚点木牌上那几个被血泡开的断圈。
“这些记数圈的写法,不像闻家內部旧册。闻家记人,重血缘、重正位、重哪一脉轮到谁。可这块牌上只重数,不重名。闻、齐、柳放在这一列上,也更像来路,不像身份。”
云间月这才接了一句。
“到了送宴这一步,谁是谁家人,谁又是哪一脉,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哪一家这一批送够了数,哪一路这回该补几口,哪张桌到时候坐得满不满。”
沈七夜脸都青了。
“你能不能別把这话说得这么像真的要开席?”
“因为他们就是这么想的。”圆缺道。
“你以为命师宴三个字为什么像席面?因为在有些人眼里,这玩意儿本来就是席。”
他说这句时,脸上甚至还带一点笑。
可正因带笑,才更让人发寒。像他说的不是推测,是早就从別的死人嘴里听过太多次,听得最后连厌恶都沉到笑底下去了。
云间月看了他一眼。
“你早听过类似的?”
圆缺拨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听过半截。”
“都是半截。死人到这一步,能留下来的话不多。不是卡在路上,就是卡在嘴边。真能从头到尾把帐说完的,少得很。”
“可半截听得多了,也够拼出来一点。”
他抬眼望向坡下刚刚退净哭声的真口,笑意淡得发冷。
“诸位眼下看到的,不像不像?地方筛口一拨,转尸旧路一拨,外签口一拨,送宴又是一拨。看签的、记数的、抬走的,本来就不是一拨人。”
这话一出,荒庙里那亡魂吐出来的碎供词,便跟眼前这一摊彻底咬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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