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冤魂名单(2/2)
山上雪缓缓道:“闻家筛位。”
温別雨接道:“外路转运,活人死人混装,坏了就补。”
圆缺道:“外签口验数补签,重排批次。”
云间月最后才道:“然后送上桌。”
四句话。
每句都不长。
可合起来,已经够把一条吃人的路照出大半截轮廓。
沈七夜站在旁边,只觉得胃里那股噁心直顶到嗓子眼。
他家是送尸的。
送的是无名之人最后一程,是把该下土的送下土,把该过路的送过路。可眼下这帮人干的,却是把活人送成死人,把死人送成批次,把名字送成桌上一道记数圈。
这不是一路。
是把路都踩脏了。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
“真他娘缺德。”
这句骂得很轻。
没人笑他。
因为这会儿谁都不觉得还有什么好笑的。
温別雨又从药渣里挑出一小片发硬的黑褐色残末,拿到鼻下轻轻一闻,眼神更沉。
“还有养命灰。”
山上雪抬眼:“闻家祖地里那种?”
“不是一模一样,但路数同根。”温別雨道,“都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把快坏的东西再吊住半截,好等到该用的时候不至於废。”
“人若活著,就让他半死不活地撑著;人若死了,就想法子別让魂和尸散太快。”
“这不是医,是养料保鲜。”
最后四个字一出来,连云间月都沉默了两息,才慢慢把那半块批签翻回去。
“闻家不是尽头,这句倒是越走越真了。”
“而且闻家多半连桌边都没摸著。”山上雪道,“它能决定筛位,却决定不了这批人最后坐哪张席,归谁收。”
叶清寒忽然道:“齐、柳。”
“若真是姓,说明不只闻家在送。”
“嗯。”山上雪道,“四大世家里,闻家绝不是唯一懂命盘和借命祭的。若另两字真是齐、柳,那至少能坐实,这不是一家失控,是多家同式。”
“还不止世家。”云间月道,“牌上那半个宴字边,和『送宴』两个碎字若能对上,说明前头有统一收数的地方。能让几家都按一套路子往那儿送的,绝不会只是私下各干各的烂事。”
圆缺扯了扯嘴角。
“也许是桌太大,谁都想分一筷子。”
“也许是桌太高,不照著送,自己就得被端上去。”
沈七夜听得更烦了。
“你们一个个说得像已经看见那桌了。”
“没看见。”云间月道,“但桌腿已经戳脚面上了,再装看不见,未免太蠢。”
这句倒把沈七夜堵得没话讲。
从闻家祖地,到转尸旧路,到阴路新標,再到眼前这块记批签,桌腿都不止戳脚面了,简直是一路拿尖角往人肋骨上顶。
温別雨把那片药渣丟回地上,起身时拍了拍手。
“至少能定三件事。”
“第一,这条线不只送死人,也送快死的活人。”
“第二,地方筛口之外,外头另有验数补签的口。北渡外签口就是其一。”
“第三,命师宴不是虚话。它像个真正收货、分席、定去处的大节点。”
山上雪接道:“我也定三件。”
“第一,闻家的筛位法不是孤例,只是其中一环。”
“第二,批签上只记数和来路,不记身份,说明到了后段,血缘与家门都只是来源,不是重点。”
“第三,这套做法在多地可復用。至少闻、齐、柳这几个字,已经把地方家门扯进来了。”
圆缺最后才开口,声音还是那股不太正经的调子,內容却一点也不轻。
“贫僧也有三句。”
“第一,死人嘴里的『送上桌』,眼下八成不是比喻。”
“第二,北渡外签口说明前头还有门,还有验,还有补;不是一条路走到底那么简单。”
“第三……”
他顿了顿,看著地上那半块脏木牌,笑了。
“这天下爱拿人当数的地方,恐怕不止咱们眼前这一个。”
风从坡边吹过,把地上那点纸灰吹得轻轻一滚。
没人再接话。
因为到这一步,“闻家不是孤例”已经不再只是推测。
它开始有形了。
有错口,有批签,有药渣,有补数,有送宴。
只是还没到能一口咬死“天下皆是”的地步。眼前这些碎片够脏,够冷,够让人知道这不是一家的烂帐;可要说整套天下秩序都烂到了这个样子,还差再往前走几步,再看几个更高处的口。
云间月把半块批签收入袖中,终於抬眼看向前头那条仍旧阴沉的路。
“继续往前,咱们得摸回水北渡。”
“不是为了看水,是为了看那个外签口到底长什么样。”
“若命师宴真在前头收数,这地方就是咱们眼下离它最近的桌腿。”
叶清寒问:“还是借阴路?”
“先借。”山上雪道,“但不能硬扎主口。刚才这摊翻车事已经说明,外圈口也会出事。先看人跡、灰跡和补签痕,再决定往哪一边切。”
沈七夜本来还沉著脸,听到这儿,终於忍不住又开口。
“我先说好。”
“前头若真还有这种外签口,谁也別一上去就想翻桌。那地方能给人验数补签,多半比这儿更脏,也更讲规矩。阴路上的规矩你们尚且听不全,真到了那儿,谁乱来我先把谁绑尸担上。”
云间月侧头看他:“连我也绑?”
“尤其你。”
“那我真是好大面子。”
“闭嘴。”
云间月居然真闭了嘴,眼底却有一点极淡的笑意闪过去。
不是打趣,是那种“这人已经开始真把这摊事往自己肩上捞”的笑。
沈七夜一看就烦,偏偏这回没真骂出口。
因为他心里也明白,自己方才这句“谁也別乱来”,已经跟刚撞上这摊事时那句“你们这草台班子准没好事”不是一个意思了。
前者还是嫌弃。
后者里,却已经带了点要把人都拽住別往死里撞的意思。
圆缺在旁边听懂了,笑得更坏一点。
“沈施主,你这班头味越来越重。”
“我看该给你发月钱。”
“发你个头。”
“那便先记帐。”
“你除了记帐还会什么?”
“会替死人记帐。”圆缺道。
这句一落,眾人都静了一瞬。
因为这句话太像玩笑,又太不像玩笑。
他手里那串佛珠轻轻一碰,便朝方才那几缕新死魂退走的真口方向低低念了句什么,像是告诉那些已经顺路下去的东西:你们这批烂帐,眼下有人接著记了。
风再吹过来时,坡边最后一点发腥的新死味终於散得更淡。
可那股噁心感没有散。
反而越攒越实。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还只是半块牌子、半截哭话和一地药渣拼出来的东西。等真摸到北渡外签口,等真摸到命师宴门边,恐怕还会看到更完整、更难看的那张帐。
而眼下,他们已经没有理由只当自己是在逃。
至少从这一步起,前头那张桌,已经不是想不想看的问题。
是它自己把桌角伸到脚下来了。
云间月抬手,把袖中那半块批签按稳,声音不高。
“走吧。”
“前头那张桌,咱们迟早得看个清楚。”
没人反对。
只是重新上路时,脚下那股阴路的冷意,像又比先前重了一层。
因为他们这回带著的,不再只是逃路上的伤、气和旧帐。
还带著一份半烂的名单雏形,和一个越来越像真的判断。
闻家不是孤例。
命师宴也不是虚名。
而这天下各处,恐怕真有不止一张,专等人被送上去的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