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开口就报丧(1/2)
“这东西……我以前见过。”
温別雨这句话落下以后,屋里一时没人接。
不是没人想问。
是他那口气太平,平得像在药方上写了一句“来不及了”。
云间月看了他两息,先笑了一下。
“你这开场,倒真像专程给人报丧的。”
温別雨没理他,指尖在那块乌黑旧印边缘轻轻按了按,隨后把覆在尸身上的白布又掀开一些。
那具尸並不新鲜。
皮肉已僵,肋下那一带却比別处更硬,像生前曾被什么细长东西反覆压过,又被阴气和药水一层层封住,才把痕跡拖到现在还不肯散。
旧印边上还有两点更淡的灰褐色小痕,不仔细看,几乎会当成尸斑散开后的脏色。可一旦被指出来,再看便知道不对。那不是自然烂出来的。
像钉位。
山上雪往前半步,目光落下去,神色一点点冷了。
“不是单一道压痕。”
“嗯。”温別雨道,“先压,再封,再拖上路。怕它散,也怕它醒。”
沈七夜本来还缩在一边,听到最后三个字,肩膀立刻绷起来。
“什么叫怕它醒?”
“字面意思。”
温別雨拿起一旁细银剪,把尸身肋下残存的一点旧药膜挑开。
“这种伤不是杀完以后才补的,是人还剩半口气的时候先压进去,再让那半口气吊著不散。死得不会太快,烂得也不会太快,適合拖,適合送,適合叫人把东西带到该去的地方。”
他说得越平,屋里越冷。
叶清寒袖口还卷著,药布刚压上去一半,闻言眉头拧得更深。
“你是说,这人死前就被当成货了?”
“不然呢?”
温別雨终於抬眼看他。
“你们一路送过来那具待送之尸,是死人走路的规矩。这一具不是。他是活著的时候先被做成了方便死人走的样子。”
叶清寒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沈七夜喉结滚了滚,忍不住往自己那具待送之尸那边看了一眼,像怕两边忽然串成一回事。山上雪却站得很稳,只是眼底那层光更冷了。
云间月没去看尸,先看温別雨。
“以前见过几次?”
“够让我见烦。”
温別雨把白布放回去,转身去洗手,细白指节落进铜盆里时,水面晃出一点很轻的药香。
“三次完整的,两次只剩半具。地方不一样,送来的时候名字不一样,判的死法也不一样。有一个写水祟,有一个写癆病,有一个乾脆只写命该绝。”
他说到最后三个字时,语气仍没起伏。
可正因没有起伏,才像这四个字他已经在心里嚼烂过许多遍。
云间月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山上雪接得更快。
“不是同一家出的手。”
温別雨擦乾手,偏头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闻家的盘讲求正位、续线和血亲相扣,做得再脏,面上也要留一层家法门面。”山上雪望著那具尸,“这一具不是。压痕粗,封口急,像在赶时辰,像只求送到,不求摆得好看。”
“还有呢?”
“旧印的位置太外。”山上雪道,“闻家的旧手,多半压在命位转角上,既借人命,也借局势,要让整个人像被盘拖著走。这里更像是把人当容器,先钉住,再封存,再往下一站送。”
温別雨看了她一眼,第一次没有立刻说难听话。
“你这耳朵比你旁边几个好使。”
云间月立刻替自己申辩:“我听得懂,只是不爱像她那样先替你总结。”
“那你就是单纯嘴閒。”
“大夫,伤人也算行医风格?”
“算。”温別雨淡淡道,“不爱听可以出去死。”
沈七夜站在一旁,硬是给这两个人听得后背又凉了一层。
叶清寒本来就烦这人说话,如今药还压在手臂上,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你若只会说这些,不如直接讲重点。”
“重点就是你们最好別再走了。”
温別雨把药瓶拿回来,抬手按住他伤口边缘。
“別动,再动死得更快。”
叶清寒肩背骤然一紧。
不是因为被顶了句嘴。
是温別雨这一下按得太准,正压在他那处被阴路冷气磨得最发麻的位置上。药意顺著那一点钻进去,疼不算狠,却像把一路硬压著没认的伤全翻了出来。
温別雨低头给他换药,嘴上没停。
“你这伤,旧口子还没完全养回去,今晚又被阴路冷影擦了边,脉上还有强压过去的痕。再硬走一夜,先废的不是命,是你这条手臂。”
他说完也没给叶清寒继续嘴硬的空当,抬手就把另一只小瓷瓶丟给沈七夜。
“含半粒,別嚼。你魂还在外头飘。”
又看向云间月和山上雪。
“你们两个把袖口翻开。冷印压下去之前,都別装得像没事人。”
沈七夜苦著脸把药含进嘴里,没两息便被那股直衝天灵盖的苦味逼得眼眶发酸,肩膀却肉眼可见地慢慢松下去。云间月低头瞥了眼自己腕內那层没退净的青冷痕,倒没贫,顺手把袖子翻开。山上雪也將袖口利落捲起,任温別雨拿指腹蘸了层深褐药膏,在两人腕脉和掌根各压一道。药意凉得发沉,像把一路贴著骨缝不散的阴气暂时钉在了皮下。
叶清寒冷声道:“废一条胳膊,总比站著等死强。”
“谁告诉你待在这儿就不算等死?”云间月在旁边接了一句,懒懒一笑,“咱们现在这处境,本来就是往哪边都不吉利。”
“所以你还能笑。”温別雨道。
“所以我才得笑。”
云间月靠在药柜边,目光却一点没松。
“你要是看过我们身上这些东西,就该知道,不走,天亮之前也未必有好下场。天机司在上头收网,闻家旧路在下面留手,连死人走的线都被人拿去做活买卖。你现在劝我们停,是想让我们挑个安静点的地方被堵住?”
温別雨把用过的药布扔进小铜盆里,发出一声轻响。
“我是在告诉你们,继续沿这条线走,不是被一个闻家追。”
他回身,指节在那具尸体肋下点了点。
“是被整套会做这种东西的人追。”
屋外白灯底下,那串一直不动的小银铃忽然轻轻碰了一声。
极轻。
却把沈七夜听得头皮发炸,几乎下意识就回头去看门。
温別雨像早知道他会被这一声惊著,语气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不用看,是风又贴回来了。铃还只响一声,说明它们暂时不敢过线。”
沈七夜僵在原地:“你们医馆平时都这么说话?”
“不然怎么说?”温別雨反问,“说各位福大命大,进来坐坐就能逢凶化吉?”
云间月笑了。
“这个我会。你若缺人招揽病號,我可以教你。”
“我这里不招揽病號。”
温別雨看他一眼。
“我这里只是捡一捡还没彻底死透的。”
这话说得太难听,连山上雪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可她看见的不是冷血。
是疲。
一种把太多救不回来的东西亲手洗净、缝好、盖上白布之后,才会剩下的疲。
她顺著温別雨刚才指的位置,又仔细看了那块乌黑旧印片刻,忽然道:“旧印边上的两点小痕,不只是钉位。”
温別雨没出声,像在等她往下说。
“像留线孔。”山上雪道,“命材位被挪走以后,若要沿途不断续著那点不该断的气,就得隔一程补一次。闻家祖地里那种接法更细,这里却粗得多,像外头学了个形,够用就行。”
“不错。”温別雨道,“所以我说这不是一家养出来的。”
云间月收了脸上的笑意。
“你的意思是,闻家那套东西早就不止闻家在做?”
“不是早就。”
温別雨道。
“是本来就不该只算闻家一家的东西。”
这句话终於让屋里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叶清寒皱眉:“你见过上家?”
“没那么好运。”
温別雨把小银剪放回布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我只见过被送出来的结果。”
“结果里有老人,有男人,也有个孩子。最大的肋骨都快长死了,最小的连换牙都没换完。死法记在纸上,各有各的说头,到了我这里,身上却都带著差不多的钉痕、封痕和那股被人强行吊住一口气再拖过路的臭味。”
他说到“孩子”两个字时,指尖无意识地停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
短到若不是屋里这几个人都在盯著他,几乎察觉不到。
山上雪眼神微沉,没追问。
云间月也没逼。
因为这已经够说明问题。
温別雨见过的,不是偶然撞上的一具尸。
是能把他咬到现在都没鬆口的一串旧案。
沈七夜终於慢慢找回自己的声带,声音发虚:“所以阴路上那些新纸灰、黑签、压路石……不是一拨人临时做记號那么简单?”
“当然不简单。”
温別雨道。
“要送这种东西,得有人在前头开线,有人在中途换手,有人在后头收货。你们今晚撞见的那支长队,多半也只是其中一段。”
沈七夜脸色当场更白。
“那还走个鬼。”
“我也想问。”温別雨转向云间月,“你既然听懂了,为什么还一副非走不可的样子?”
云间月看著他,慢慢站直了些。
“因为你说的这些,恰好证明更得走。”
“证明你活腻了?”
“证明堵我们的不是一扇门,是一整条路。”
云间月道。
“闻家不是尽头,天机司也不是尽头。现在有人沿死人走的线做活人的买卖,这条线不拆,我们往哪儿躲都只是换个地方等著被收。既然如此,不如边走边看,边看边拆。”
温別雨听完,像听了个並不意外的坏主意。
“你这种人最麻烦。”
“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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