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路边医馆(1/2)
白灯掛在檐下,稳得像钉死在雾里。
越走近,那股苦药味便越清。
不是寻常药铺门前那种晒乾药材混著纸灰的苦,也不是停尸棚里常见的遮臭药味,而是刚煎过、还带一点湿热蒸气的活药。苦里甚至掺著极轻一缕甜,像哪味本该护心吊气的药还没完全熬透,就被人急急端下来用了。
这味道放在阳路上,只会让人觉得有大夫在熬药。
可放在这条刚刚让他们和尸队擦肩的阴路边,反而更不对劲。
因为它太像活人味。
太像有人在这里,硬守著一口不该出现在阴路边的生气。
沈七夜停在门外,脚没再往前。
“我先说好。”
他声音还虚,眼睛却死死盯著檐下那串小银铃。
“这种地方,能开著就已经够邪了。你们待会儿进去了,別乱碰药、別乱翻帘子、別看见床上躺著什么就先上去掀白布。”
云间月侧目看他:“你知道里头有白布?”
“不知道。”沈七夜嘴角一抽,“我是在按最坏的猜。”
叶清寒看著门边那块写著“医馆”的窄木牌,眉头一直没鬆开。
门脸不大,青瓦白墙,地也扫得太乾净。乾净到门槛边连一点泥水脚印都没有,像刚才他们这一行从雾里走出来,反倒才是第一个把脏带到这里的人。更奇怪的是,那串掛在白灯下的小银铃分明迎著风,铃舌却一丝不动。
“这里没有风。”山上雪忽然道。
云间月也察觉到了。
不是彻底无风。
是风到了这屋檐底下,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平了。刚才一路贴著脚踝钻的阴风,到了檐前半丈,便自动散开,像不愿往灯下再多走一步。
这地方不是靠热闹镇邪。
也不是靠香火压阴。
更像有人凭著极稳、极乾净的一套门道,把阴路边这一小块地硬从死气里剜了出来。
“不是普通净地。”山上雪低声道。
“我就没觉得它普通过。”沈七夜咽了口唾沫,“问题是咱们现在不进去,也未必更好。”
这一句倒是实话。
四人一尸刚从长尸队边上硬擦过来,气还没完全匀。叶清寒腕上的子铃虽已不震,袖里那层被冷影挨过的寒意却没退乾净;沈七夜更是脸白得厉害,手上稳归稳,整个人的魂还像有一半落在刚才那段尸队里没收回来。山上雪则最清楚自己和云间月如今身上都还带著一层刚被阴路深看过的冷印。
再往前硬走,不见得比敲这扇门更安全。
云间月看了眼门,终於抬手。
手指还没碰到门板,门里先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不是脚步。
像瓷勺碰到药碗沿,极轻地磕了一下。
隨后便是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隔著门板平平送出来。
“门没栓。”
“要死的先说,要活的等会儿。”
这两句话落地,门外四个人都静了一下。
平得像在说今天药锅只够熬三碗,你们得排个號。偏偏这话里说的是死活,便比骂人更凉。
云间月最先回过神,手下一推,门便开了。
屋里比外头亮,却也只亮一点。
灯不是白灯,是两盏压在屋樑和药柜角上的暖黄油灯。灯芯剪得极短,火不大,只够把屋內照出一层薄黄。可就是这层薄黄,比外头那盏白灯更叫人不舒服。
因为它真像活人屋子。
而屋里躺著的,却不全像活人。
靠墙有三张窄榻。
头一张榻上躺著个老头,胸口起伏浅,鼻端压著一张打湿的药布,手边还吊著一截细竹管,不知在往伤口里慢慢滴什么药。第二张榻上横著一具盖了半身白布的人形,脚踝露在外头,青白得过分,像已经死了,可白布下胸腹处却又像有极细微的一点起伏。第三张榻更怪,上头坐著个披黑斗篷的影子,头一直低著,像睡著,又像根本没气。
像是嫌他们看得还不够仔细,第二张榻上那点起伏忽然乱了一下,隔著白布闷闷咳了一声,又被药味压回去。第三张榻上的黑斗篷也极轻地动了动,露出一截缠著药布的瘦下巴。原来都还吊著命,只是离死人也没几步。
药味、血味、湿布味和一丝没散乾净的尸凉,统统混在一起。
整间屋子因此显出一种极古怪的秩序。
不是生和死分得很开。
而是两样东西被谁按著,临时码放在了同一张桌上。
门里的人就站在这张桌旁。
年轻,清瘦,面色白得像很久没真正晒过太阳,眼下压著浓重青影。身上那件青灰外袍洗得很乾净,袖口卷到腕上,露出来的手指修长,却有细小刀口和药渍。最扎眼的是他手里那只药碗。碗边还冒著一点热气,他却像完全不嫌烫,只拿指腹稳稳托著,另一只手里则拈著把极细的小银剪。
他先看的是尸担。
不是人。
目光从那具待送之尸脚踝、胸前黑布、担侧小铜铃一路扫过,才慢慢往后落到活人身上。
先落叶清寒。
停了半息。
又扫过山上雪袖口和靴边那层还没完全退净的阴灰。
落到云间月时,也不过多停,只在他袖口那一线极轻的药甜苦气上顿了顿。最后才看向沈七夜。
“你带进来的?”
沈七夜被他这眼神看得肩膀都又缩了一点。
“也不算我想带。”
对面那年轻医者没接这句,只把药碗往旁边一放,淡淡道:“那就是你带进来的。”
沈七夜一噎。
云间月在旁边看得差点笑出来,又硬给压住了。
这人开口第一句不带火气,偏偏一句就能把话堵死,跟他自己那套拐人进局的本事完全是另一种討人嫌法。
山上雪已经先看见了药柜。
柜子不大,抽屉却分得极细,左边全是正经药名,右边却只有记號,没有字。记號里有几枚她看得眼熟,像某些用来区分伤、毒、尸凉、命术反噬的旧標。不是寻常乡野郎中会用的门道。
她眼神微动,没先问,只听那人继续往下说。
“先说谁最急。”
叶清寒下意识开口:“不用看我。”
“那就是你。”
那医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脸白,气浮,袖里那只铃到现在还没完全压稳。你若再多说两句『我没事』,待会儿就能直接躺第二张榻上。”
叶清寒脸色一沉。
云间月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
“大夫,眼力不错。”
“不是眼力。”
那人平静道:“你们一路把死气、药气、活人血气和阴路冷印一起带进来,进门时屋里什么味都变了。分不出来的才该去死。”
这话说得不高,也不凶。
可就是因为太平,反倒更像报丧。
沈七夜听得头皮一紧,终於忍不住问:“你知道我们从哪儿来?”
“不知道。”
那医者把银剪往布巾上一擦,抬眼看他。
“但你腰上尸铃换过拍,手还在抖,说明你刚带人从不该並的东西边上硬过来。后头那位剑修脚下有冷影挨过的味,没真沾住,说明你压回去了。再加上这具待送的尸担上有主脉尸队擦肩时才会沾上的旧锈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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