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开口就报丧(2/2)
云间月笑了一下。
“你这种人也麻烦。明明手上没停,嘴里却句句像在催人写遗书。”
“因为遗书通常比活人嘴里的话真。”
温別雨回得飞快。
“活人会嘴硬,会装没事,会以为自己还能扛。死人不会。死人身上的东西,只要肯看,就都摆在那儿。”
“可你现在看的是活人。”
云间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那具尸和药桌之间。
“你若只信死人,今晚就不会把门打开。”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屋里药味很重,外头白灯又静,偏偏这一息里像有什么东西比刚才尸队擦肩时还绷。帘后忽然又传来第二张榻那人压不住的一声闷咳,第三张榻上原先披黑斗篷避灯的瘦病人早被温別雨赶到药炉边蜷著,只剩那件黑斗篷搭在榻头,像一团没散乾净的影。
不是杀气。
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活法,第一次正面顶上。
一个看惯了尸上的答案,所以先把最坏的结局摆出来。
一个从来不认答案,所以明知最坏还偏要往前走一步。
最后先开口的是山上雪。
“他说得没错。”
沈七夜猛地扭头看她:“谁?”
“两个都没错。”
山上雪看著那具尸,声音比平常更静。
“温別雨说的是证据。云间月说的是处境。若这套东西已经沿阴路外流,那我们现在不是走不走的问题,是已经在局里了。”
她抬起眼,看向温別雨。
“你劝停,不是怕我们找死,是怕我们还没看清就撞进更深处。”
温別雨道:“总算有一个会说人话。”
“可你也知道,停不住。”山上雪继续道,“我们已经从闻家祖地出来,天机司也已经盯上线。今夜能躲进你这块净地,是运气,不是退路。”
她说这句时,腕內被药膏压住的冷意仍一阵阵往上翻,只是没先前那样明晃晃咬人。云间月站在她旁边,唇齿间也还留著那股没散净的苦味。屋里每个人都像只是被这间医馆临时往回拽住了半步,还远没到能真正喘匀气的时候。
温別雨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里,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再拿难听话把人往外推。
因为山上雪把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也说出来了。
不是他不知道这些人停不住。
是他比他们更清楚,没看明白就继续往前,多半会怎么死。
叶清寒此时终於把药布重新系好,抬手扯下捲起的袖口,声音仍冷,却比刚才稳了一些。
“你若只是想提醒,我们听见了。”
“我不是提醒。”温別雨道,“我是让你们记住,別把这玩意儿只记在闻家头上。”
他指了指那具尸。
“这东西要真只出在一个世家,我见第一回的时候就能把源头掀出来。偏偏我见过的几具,年纪、身份、来路全不同,连送来的手脚都不是同一拨人。唯一像的,是他们死前都被谁判过一遍不值钱。”
云间月眸光微沉。
“命该绝?”
“差不多。”
温別雨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笑。
“有的说命薄福浅,有的说天生短寿,有的说沾了不该沾的灾。总之说法很多,意思都一个。”
“这种人,拿去垫、拿去续、拿去送,都不算可惜。”
屋里一下更静了。
连第三张榻上那个始终低著头的黑斗篷影子,都在这片安静里显得更像一件被人忘记收走的旧物。
沈七夜搓了搓手臂,像想把身上那层阴路冷意搓掉,却怎么也搓不净。
“这帮王八蛋……”
叶清寒没说话,脸色却已经冷到发硬。
云间月倒是忽然笑了。
只是这回笑意很浅,浅得更像一层薄刃。
“行。”他说,“这就对上了。”
温別雨看他:“对上什么?”
“对上为什么总有人喜欢劝別人认命。”
云间月抬手,指了指那具尸。
“因为人一旦认了自己不值钱,后头的买卖就都好做了。”
温別雨眼底那层总像没睡醒的疲色,在这一刻终於有了点真变化。
不是认同。
更像他终於確认,面前这个嘴里总带笑的人,確实不是只会拿好听话糊人。
“你倒没蠢到家。”
“夸人这方面,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不走这条路。”
“巧了,我偏要拉你走两步。”
云间月说得仍像玩笑,视线却直。
“你既然认得这东西,知道它不是闻家一家的脏活,就该明白我们现在手里缺的不是药,是能把这条线认全的人。”
温別雨冷冷看他:“你想让我跟你们走?”
“不是跟我们。”
云间月道。
“是跟著你自己那点见烦了还没放下的旧帐走。”
这句话一出,叶清寒先皱了眉,像觉得这人又开始拿话往人心口上勾。山上雪却没拦。
温別雨若真能对这条线完全撒手,先前那一句“我以前见过”,根本不会出口。
温別雨看著云间月,半晌没说话。
外头那串小银铃又轻轻响了一次。
这一次不止一声。
两声极轻的碰撞过后,檐下那盏白灯的光也像被门缝里钻进来的冷气压得晃了晃。
温別雨偏头听了片刻,眉头蹙了一下。
“今晚这地方待不久。”
沈七夜几乎立刻接上:“我就知道。”
“不是冲你们来的。”温別雨道,“是阴风被外头更重的东西顶回来了。白灯还能撑一阵,但撑不了太久。”
云间月顺著他的话问:“多久?”
“够你们吵完,不够你们睡醒。”
“那正好。”云间月道,“我们本来也没打算赖床。”
温別雨被他这句堵得太阳穴都像跳了一下,终於抬手捏了捏眉心。
那动作很轻,却透出一点实打实的倦。
“我最烦你这种明知道前头是坑,还非要笑著往下跳的人。”
“我也最烦你这种明明会拉人一把,嘴里却非说反话的人。”
两人又对上。
这一回,先移开眼的是温別雨。
不是被说中了。
是他忽然低头,看见自己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把那块乌黑旧印边上的白布捏皱了。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终於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不是不信活人。”
“我只是见过太多人说自己能撑,最后连尸都拼不全。”
这句话一出,屋里谁都没再接笑。
因为这是今晚到现在,他第一次没有拿报丧似的平口气把话藏起来。
那里面有旧事。
而且很重。
山上雪仍旧没追问,只道:“那你更该知道,若这条线真连著更大的东西,我们不把它看清,后头只会死得更多。”
温別雨看著她,又看了眼云间月,再扫过叶清寒、沈七夜,最后落回那具尸。
他像是在算。
算自己若现在把门关上,明早会不会在阴路边再收到一具同样的尸。
答案大概很不好。
所以他看了很久,最终只把药包往桌上一丟。
“我先说好。”
沈七夜听见这句,条件反射地紧张起来。
温別雨却没看他,只盯著云间月。
“我不是答应入你们的伙,也不是被你这套硬拗活路的说法骗动了。”
“我听出来了。”
“我只跟一段。”
温別雨道。
“把这具尸上的旧印、你们路上碰见的线,还有后头到底是谁在收这种东西,先看清一段。若我觉得你们是在带著一身伤上赶著送死,我隨时走人。”
云间月笑了起来。
“行,先跟一段看看。”
温別雨冷冷补刀:“別笑得太早。按你现在这脉,我先跟的多半是你的死期。”
云间月神色不改:“那也比你不跟强。你这种报丧的嘴,关键时候多少能当个活钟。”
“你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把你药换成哑药。”
“大夫,公报私仇不体面。”
“活著就行,体面留给死人。”
这句说完,温別雨把桌上那包新拣出来的药材繫紧,手法利落得不像刚做了个临时决定。
山上雪看著他把药包和那几样细银器一併收起,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线反而更沉了一点。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找到了一个临时大夫这么简单。
是又找到一个被这套东西亲口咬过的人。
而这种人,一旦上路,就很难只是旁观。
屋外白灯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铃声连成了一串极细的碎响。
温別雨抬眼,看向门外压回来的雾,声音恢復了平日那种平得叫人心烦的调子。
“收拾吧。”
“再晚一会儿,外头要过来的,就不只是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