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路边医馆(2/2)
他说到这里,视线极轻地扫过那具待送之尸胸前。
“你们刚从长队旁边捞回来。”
屋里忽然安静了。
云间月眼底那点原本带笑的松,终於彻底收了。
准到像这人不是在猜,而是在闻一张摆到鼻子底下的旧卷宗。
“行。”云间月道,“这下我信你不是普通郎中了。”
“你们这种话我听得多。”
那医者语气还是平平的,已经转身从药柜里抽出一只小瓷瓶和几卷乾净布带。
“每个快死的人进门,都爱先夸一句『你不是普通大夫』。夸完以后,该死还是得死。”
沈七夜嘴角抽了抽,小声嘀咕:“这人说话怎么比尸队还晦气……”
“听得见。”
“……我也没想躲著你说。”
那医者没理他,拿著东西回来,先停在叶清寒面前。
“袖子。”
叶清寒没动。
“我说的是衣袖,不是命。”那人看著他,“再拖下去,你今晚后半程就得靠別人背。”
叶清寒脸色更冷,终究还是把袖口扯开一些,露出先前黑松坡旧伤叠著阴路擦过来的新寒痕。那医者低头看了眼,手没先落药,反倒先用指节极轻地按了按他腕脉和肘下两寸。
只这两下,叶清寒眉心便皱得更紧。
不是疼。
是这人的手太准。
像根本不必细看,便知道哪处是外伤,哪处是气乱,哪处又是被阴路活生生磨出来的冷损。
“命硬。”
那医者淡淡下了第一句判词。
“但用得太费。”
叶清寒抬眼看他。
“你们这一行,是不是都爱先给人下判词?”
“不是判词。”
那医者把瓷瓶塞给他,语气半点没变。
“是病因。判词是上头那帮人爱玩的,我这里只管你是怎么烂的。”
山上雪显然也听出来了,目光落到他手边那只药碗和药柜记號上,慢慢问道:“你闻得出阴路、尸队和命术残痕的味?”
“闻得出一点。”
“只是一点?”
那医者终於抬眼看她。
这一眼比刚才多了半息停顿。
“够救你们了。”他说。
山上雪没再逼。
云间月这时才慢慢接了一句:“大夫,既然都救了,不报个名?”
那人像是觉得这问题很没必要,沉默半息,才道:“温別雨。”
沈七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听著就不吉利。”
温別雨眼皮都没抬:“对。所以我一般不给熟人看病。”
这一句差点又把屋里本就不多的活气压没。
云间月却笑了。
“行,温大夫。”
“既然名字都报了,那咱们是不是也能问一句,我们到底还能不能继续走?”
温別雨闻言,终於把视线从叶清寒身上挪开,重新把他们四个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先看袖里铃。
再看鞋边灰。
再看尸担侧边那枚小铜铃沾回来的旧锈味。
最后,他目光落在那具待送之尸胸前斜绕的黑布上,眼神冷了半寸。
“继续走?”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確认自己没听错。
“你们这条命,烂得挺有层次。”
“能从那种长队边上擦过来,算你们命硬。可命硬不是这么花的。再往前走,不出两段,要么这位剑修气先炸,要么带路的魂先散半边。你们里头最稳的这两位……”
他目光扫过山上雪和云间月。
“也不过是比前两个多扛一会儿。一个冷印还压在腕里,一个乱气正卡在胸口,今夜要是再被阴路多看两眼,照样会被一点点磨空。”
沈七夜一听这话,脸更白了:“我就说吧,我魂现在真的还没回来。”
云间月没理他,只看著温別雨:“所以?”
“所以先別急著送死。”
温別雨转身,又从药柜里摸出一只更小的深色瓷盒。
“人先坐,尸先放稳,铃先別摘。我要先看看你们从长尸队身上带回来了什么。”
“看谁?”山上雪问。
“先看尸。”
温別雨答得很快。
“活人会撒谎,死人身上的东西不会。”
这句话一落,屋里便再没人插科。
因为谁都听懂了。
这人真正要看的,不只是他们几个人的伤。
是他们刚从那支尸队边上活著带回来的证据。
温別雨已经走到尸担前,指尖停在那具待送之尸胸前黑布结上方半寸,没先掀开,而是先低头闻了闻。
这一闻,他原本始终病懨懨、像天塌下来也只会平平说一句“那就死”的脸色,终於有了第一点真正变化。
很细。
细得几乎看不出。
只是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手指也停住了更久一点。
山上雪立刻注意到了。
“怎么?”
温別雨没立刻答。
他先把黑布结挑开一寸,又极稳地翻开那具待送之尸的半边衣襟。衣襟下头原本没什么,只该是一路缠稳的旧绷带和压气灰。可当温別雨用指甲把靠近肋下那层布轻轻拨开时,底下竟露出一小块极淡极旧的乌黑印痕。
像不是伤。
更像什么印。
温別雨盯著那东西看了两息,眼底那点病懨懨的灰,终於真正沉了下去。
他慢慢抬头,看向山上雪和云间月。
“这东西……”
“我以前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