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阴路第一夜(1/2)
沈七夜把最后那枚小铜铃系稳时,外头的风已经彻底换了味。
不再只是停尸棚、旧草蓆和陈油灯熏出来的浊气。
而是更冷,更空,也更静。
像有人把人间这边的声息一层层揭走,只剩下一条专给死人走的夜路,正在破棚外头慢慢显出来。
“走。”
沈七夜这回没等谁催,先把那具待送的尸担轻轻一提,试了试分量,隨即將油纸伞斜背到肩后,尸铃掛回腰侧,木箱挪到最顺手的一边。
他提尸的姿势很稳。
不是硬扛,也不是拖拽,而像在扶一个已经不会自己走、却仍需要体面地走完最后一段路的人。
这一稳,让他整个人看著都不像方才棚里那个缩肩缩脖子、隨时准备跑路的年轻人了。
怕还是怕。
可手一落到活上,气就先定了一半。
“先记好。”沈七夜走出棚口前,最后又回头看了三人一眼,“上路之后,跟著我,不跟著风。看我铃,不看黑。谁觉得耳边有东西叫自己,先咬舌头,再掐铃,不许立刻回头。”
叶清寒皱眉:“若真有东西扑上来?”
“先告诉我。”
“来不及呢?”
“那也先忍半息。”沈七夜咬了咬牙,像这要求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却还是硬著头皮往下说,“阴路上很多东西,衝上来不一定是要杀你,是要看你认不认它。你一剑过去,十有八九就算认了。”
叶清寒脸色难看。
沈七夜看了他一眼,肩膀又缩了一下,嘴上却没软:“你现在骂我也没用。真上了路,谁先逞能,谁先死,顺带还要拖全队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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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说得太直。
可也因此最像规矩。
山上雪没让这话悬著,直接应了一声:“记住了。”
云间月也点头:“沈师傅继续。”
“別叫师傅。”沈七夜头皮都麻了下,“你一这么叫,我就觉得待会儿要出大事。”
“那叫沈小哥?”
“也別。”
“那我还是闭嘴。”
“你最好真闭。”
这两句一来一回,倒把那股临上路前太绷的气略微抹开了一线。沈七夜自己也像借著这点插科缓过了最难熬的那口劲,转身先走出了棚口。
棚外不是路。
至少乍一眼看,仍只是破草、黑泥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荒地。可沈七夜腰间尸铃只轻轻一晃,那片本来杂乱的黑暗便像被什么引著,往一边慢慢退开了半寸。
退开的不是土。
是“乱”。
像一张糊在地上的旧脏布,终於被人从边角提起来一点,露出底下真正该走的纹理。
山上雪眼神微动。
这就是熟路人的本事。
路本还在,可只有知道该从哪里下脚、怎样压铃、怎样不惊动边上那层“乱气”的人,才能把它从一片荒地里走成路。
“跟上。”沈七夜低声道,“脚落我踩过的地方,別自己挑顺眼的。”
云间月走在第二个,先试著踩了下去。
这一脚和先前在阴路口踩上的感觉不一样。不是直接被压,也不是被辨,而像脚底先落进一层极薄的冷水里,隨即那冷水又极快退掉,只剩一股绵长的、顺著骨缝往上爬的寒。可因为前头有沈七夜那一下尸铃压著,这股寒没有立刻顶人,只是贴著你,像提醒你这里本不该有活人。
山上雪第三个落脚,先看路,再看风。她发现沈七夜並不是笔直往前走,而是在这片黑里走一种很细的斜线。每一步都不大,却总能恰恰避开几处风更冷、地更黑的地方。那些地方乍看与旁边没差,可若细看,便能看出泥面过分平,或者草尖朝向和別处不同,像有什么常年贴著地从那里滑过去。
叶清寒走在最后。
他已经儘量压住了自己那股天生太亮的劲,可真踏上这条送行线,还是能清楚感觉到周围有无数东西在暗处看他。那不是视线,更像一种“路知道你在这里”的重量。每走一步,他都本能想把气提起来一点,靠熟悉的方式把自己和外头东西隔开。可腕上那枚藏在袖里的小铃每次刚要微动,前头沈七夜的尸铃就会轻轻响一下,像提醒,也像警告。
別亮。
別响。
別让路先记住你。
四人一尸就这样慢慢出了停尸棚后那片荒地,重新並回真正的阴路边。
一併回去,第一夜的差別便出来了。
白天人走夜路,最多觉得荒。可眼下这条道在尸铃引出来后,却有一种很奇怪的“秩序”。
纸灰零零散散落在地边,不多,却总隔著差不多的距离;偶尔有发黑的绳头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长度也几乎一样;两侧明明没有灯,眾人却总能在正前方看见一小段刚够落脚的路,其余地方则都更深更黑,像故意不让你多看。
“这不是自然长出来的。”山上雪低声道。
沈七夜头也没回:“当然不是。死人走久了,铃压久了,送行线就会自己顺起来。”
“自己顺?”云间月问。
“嗯。”沈七夜嗓子压得很低,像生怕惊了旁边什么,“你们可以把它想成水路。不是有人天天给你铺桥修台阶,是一拨又一拨的尸从这儿过,灰、铃、纸钱、送行话全压在这儿,路就记住了。记住之后,活人若不懂规矩,踩哪儿都是岔;懂规矩的人带著走,才有正道。”
云间月听完,眼底有一点很快的亮意闪过去。
这套门道和他做局其实很像。
不是先有路,再有人走。
而是走的人多了,见证多了,规矩压出来了,路才真正成了路。
他刚想再问,前头沈七夜却忽然抬了抬手。
铃没响。
人先停了。
云间月立刻收声。
山上雪也在同一瞬看见,前面路边有东西不对。
不是鬼影,不是尸。
是一小撮新纸灰。
灰很薄,还没完全被夜露打湿,旁边甚至还压著一枚没烧净的纸角。按理说,这种东西阴路上不稀奇。可问题在於,它落的位置不对。太正了。正到像有人不是顺手撒下,而是刻意把它洒在送行线边某个点上。
更要紧的是,纸灰旁边还插著一根极细的黑签。
不是沈七夜用的那种送行记號。
更像有人沿路立下的临时標。
山上雪眼神一沉:“有人最近走过。”
“废话。”沈七夜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阴路又不是死了就没人走。可这不是送行灰。”
“为什么?”叶清寒问。
“送行灰怕挡路,撒得散。这种压得太整,像在记位。”沈七夜说著,喉结滚了一下,“而且签插得太浅,说明立签的人不是怕死人看不见,是怕活人踩不到。”
这话一出,几人之间的气立刻更沉。
若阴路上真有人近期在给活人立標,那说明除了他们,还有別的人也在借这条路运东西,或者找什么东西。
闻家那条转尸旧道,恐怕只是其中一段。
沈七夜没让三人靠近,自己先蹲下去,用一根细骨针挑起那撮灰闻了闻。闻完他整个人都更紧了。
“不是死人灰。”
“那是什么?”云间月问。
“像药灰,混了点引路香的尾。”沈七夜咬著牙,“谁会在阴路边插这种东西?”
山上雪已经蹲到另一侧,没去碰灰,而是看那根黑签旁边的地面。地上有极淡的压痕,弯而细,像箱角,也像窄轮。再往前一尺,便没了。不是因为没经过,而是因为走的人有意把痕压浅了。
“不是运尸。”她道,“至少不只运尸。”
云间月看了她一眼。
叶清寒则下意识往四周扫,像想直接把这条线后头的人找出来。
沈七夜立刻低声道:“別乱看。”
“你不是也在看?”叶清寒压著嗓子回一句。
“我看的是路,你看的是敌。”沈七夜急得声音都发紧了,“阴路最怕这种差別。你越像在找什么,路上就越容易真给你来点什么。”
叶清寒脸色发沉,却到底把视线收回了些。
山上雪则问得更实:“这签会不会是给尸队立的?”
沈七夜摇头:“正常赶尸不会这么立。立签这么浅,铃一碰就会倒。除非……”
“除非走的人根本不靠尸铃认路。”云间月接上。
沈七夜没说话。
因为这正是他最不愿意想的那种情况。
不靠尸铃,不走正送行线,却还能在阴路里立得住標、压得住灰。这说明对方懂行,而且不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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