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阴路第一夜(2/2)
甚至可能,比寻常赶尸人还更熟某些不见光的內路。
“绕得开吗?”山上雪问。
“能。”沈七夜立刻道,“但得从旁边吃过去。这里不能踩,踩了等於告诉后面留签的人,咱们看懂了。”
“你还怕他们不知道?”叶清寒问。
“我怕他们知道得太早。”沈七夜说著,已经先將尸担微微提离原路,自己脚尖往外斜了一寸。那一寸看著不多,却恰好落进路边一片看似更脏、更黑的小洼地里。脚落进去,竟没响,也没陷,只冒起一点极淡的湿白雾气,又迅速散掉。
“跟我踩。”他说,“別碰纸灰,別碰黑签,连风都別多带过去。”
这话听著近乎荒谬。
可四人一尸当真就这样从那撮新灰边侧著吃了过去。山上雪一路记下旁边几处细节:黑签后头半步,石缝里还有一线几乎看不见的红褐色痕,像旧药汁;再往前一点,路边一小块土被翻过,里头埋著半截折断的薄木片。木片断口新,不像自然烂开的。
这不是偶然经过留下的痕。
是有人沿路在做事。
且不想让寻常走尸线的人知道。
几人刚绕过去,前头风便又变了。
先是冷雾。
雾不是从天上压下来的,而是从地面一点点升起来,像这条阴路底下有很多年没散尽的寒气,眼下忽然被谁轻轻翻动了一下。雾一起来,四周那点原本还能看清脚下的灰路便立刻模糊了半层。
沈七夜腰间尸铃终於响了第一下。
叮。
很轻。
不是提醒谁,而像在跟这片雾打招呼。
“收气。”他低声道,“雾起来的时候,活人最容易显。”
云间月已经感觉到袖里那枚子铃在微微发凉。不是响,是凉。像四周的湿冷正顺著绳、布和铃身一点点往他腕骨里沁。
山上雪也同样察觉到,且更早一步发现雾里有东西。
不高。
只到膝边。
像一截截不该立起来的影,贴著地,从远处慢慢往这边靠。
她眼神一凝,却没立刻说。
因为沈七夜已经先一步听出来了。
“別看脚下。”
这句比前几条都急。
叶清寒本能要低头,被这句硬生生按住,额角青筋都跳了下。
“下面是什么?”
“不是什么。”沈七夜压著嗓子,“是路在试你。”
话音刚落,云间月便感觉自己鞋边像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
不是抓。
像小孩子拿手指很轻地戳你一下,看你认不认。
他几乎瞬间想起沈七夜先前说过的话,便真把视线钉在前头,不低,不问,只慢慢捻了下袖口铜钱,借这动作把那点要往下看的本能压回去。
山上雪则更乾脆,直接將注意力全放到前头沈七夜的肩背和尸铃上。铃不乱,她便不动。
可叶清寒不一样。
他能忍刀,能忍伤,能忍明著扑来的杀气。偏偏这种贴在脚边、看不见、又像在故意挑人的东西,最容易把人憋出火。
他只忍了两息,腕上子铃便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响。
是他气动了。
沈七夜头都没回,尸铃却立刻连著轻摇两下,一短一长。那两下像什么固定好的拍子,一压下来,脚边那些本来正试著往人腿侧蹭的冷影竟真缓了缓。
“叶清寒。”山上雪低声叫他名字,“忍。”
这句比別的都管用。
因为不是规矩,是人。
叶清寒牙关绷得很紧,到底还是把那口差点顶起来的气又按回去了。
雾里那些贴地的影便不再继续往上缠,只在鞋边若即若离地跟了一小段,慢慢又散回了路里。
云间月侧眸看了眼沈七夜。
这人方才在停尸棚里还一副下一瞬就能嚇哭的样子,此刻脸色也仍白得很,额角甚至都沁出一点冷汗。可腰间尸铃稳,步子稳,连提尸担的手都没抖。
怕没少半点。
可怕並没有妨碍他带路。
这本事就不是什么轻巧活。
“前头路標不对。”山上雪忽然低声道。
沈七夜立刻问:“哪儿?”
“左边第三块压路石。”山上雪目光没乱飘,只极快扫了一眼,“石面朝向偏了半寸,且缝里新卡了东西。”
沈七夜脚下没停,视线却瞬间落过去。
雾里那块压路石平平无奇,埋在边上,若不是山上雪点出来,他多半都不会在这种时候细看。可一细看,果然不对。石缝里卡著一小片极细的木角,顏色发暗,和路边土色几乎一体。
“有人动过路標。”他喉咙一紧。
“故意让线偏?”云间月问。
“像。”沈七夜声音更低了,“正常送行线走熟的人,不会受这点偏差影响。可若有人头一回跟著旧標进来,或者抄近线,就容易被拐进旁边那层乱雾里。”
“有人在阴路里做套。”山上雪道。
“而且不是今天临时起意。”云间月补上,“先是黑签立位,再是压路石偏线。说明这条路近来一直有人在摸,在改,在试別人会不会从这里过。”
这比单纯遇鬼更麻烦。
鬼怪多半按规矩来。
人若在规矩里做手脚,才最脏。
沈七夜显然也想到这一层,脸色白得越发难看。他沉默两息,忽然把尸铃压得更低,铃声隨即从先前那种散开的轻响,变成一种更细、更贴地的节奏。
“跟紧。”
“从现在起,不走明线上那道熟痕。”
叶清寒皱眉:“你要改路?”
“对。”沈七夜咬牙,“既然有人动过熟线,那就不能再顺著熟线给人餵过去。现在走半暗线。”
“你不是说阴路乱改更容易出事?”
“所以才看带路的人。”沈七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別废话,再问就真死这儿了。”
说完,他脚下一转,竟当真不再踩方才那条最稳的灰路,而是带著眾人斜斜切进旁边一片雾更重、看著也更不像正道的黑里。
这一步一改,四周的冷意立刻更重。
原本那些还算规整的纸灰、石缝、绳头都少了,只剩雾和风。前头那具尸担在沈七夜手里却依旧稳得很,连掛在侧边那枚小铜铃都只轻轻晃,不乱响。
山上雪一边跟,一边把这条“半暗线”记进心里。她很快发现,沈七夜选路不是乱走。他在绕开那几处被动过的明线標,又刻意贴著几块更老的压路石和更旧的风口边走。像是在用这条路自己更深、更旧的骨架,去避开近来被人动过的皮。
这就是熟路人的“顺规矩”。
不是硬破。
是知道哪一层规矩更老,哪一层手脚更浅。
雾里又有东西靠近了一回。
这次不是贴脚的冷影,而是在更远处站住了。
模模糊糊,像个人,又比人更长,肩上还像搭著什么斜斜的东西。它站在路边不动,眾人也就都没动。沈七夜尸铃轻摇三下,那影子竟真像被什么说服了,慢慢往后退,退回雾里。
云间月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出声。
等这段雾最重的地方终於过去一些,前头黑里忽然传来另一种动静。
不是风,不是雾,也不是贴著脚走的试探影。
是铃。
很多铃。
起初还很远,远得像从地底更深处一层层翻上来。可越听,那铃声越清。不是沈七夜这种单铃探路的细响,而是一串一串,间隔整齐,乱中带拍,像有整支队伍正顺著另一条更大的阴路慢慢往这边並过来。
沈七夜的脸色当场就白了。
不是方才那种嘴上说怕,脸上却还能稳住的白。
是连眼底都瞬间空了一下的白。
“坏了。”
他喉咙发紧,尸铃几乎都被捏住不响。
“是尸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