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胆小归胆小(1/2)
停尸棚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外头远处哪家院墙塌了半块、哪条巷子里又传来一阵模糊喝令,都能顺著夜风一点点漏进来。棚顶破口里压下来的冷白照在沈七夜脸上,把他本就不多的血色照得更淡。可他指间那点灰还捏著,没松。
“你们惹大祸了。”
这话出口时,他声音不高,倒像给自己下个定论。
云间月靠在棚口断柱边,看著他:“这话你说晚了半拍。”
沈七夜没接这种贫嘴,只低头又把那点灰搓了搓。灰里极淡的铃环痕已经被他指腹搓散,可那股从阴路深里带出来的旧冷还在。他越闻,肩膀缩得越厉害,像整个人都想先往里团一团,好躲掉已经扑到眼前的麻烦。
可偏偏,另一只手已经本能去够腰间的小布囊了。
布囊里装的是定路灰。
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先把东西摸出来一半。
云间月看著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山上雪也看见了,只是没点破。她太知道这种反应意味著什么。人嘴上退,手上却先开始清工具,往往不是因为不怕了,而是因为怕得太清楚,知道哪一步若不先做,后头就真连怕的机会都没了。
“你见过这灰。”她开口。
不是问句。
沈七夜指节一紧,像想说没见过。可那话到了嘴边,却先被自己咽了回去。
“见过又怎样?”他抬头,语气还是硬的,眼底却已有点散不掉的惊惧,“见过不代表我想再碰一回。”
“不碰也已经碰上了。”叶清寒道。
这话照理说没错。
可从叶清寒嘴里出来,就是格外像一把直刀子,劈得沈七夜眼角都抽了下。
“你能不能別开口就是送丧?”他脱口而出,说完才像想起这人背后那把剑,又硬生生把后半截气焰压下去,改成小声嘀咕,“算了,你背剑,你说什么都像催命。”
叶清寒脸黑了半寸。
云间月却笑了:“你倒挺会看人。”
“我看尸比看人准。”沈七夜下意识回了一句,回完才觉得自己这话等於又把门道往外漏了一点,立刻闭嘴。
云间月却像没抓著这一点继续撬,只把那块西平码头的旧牌往前推了半寸。
“那你就照著你看尸的法子看一眼。”
沈七夜眼神发紧:“看什么?”
“看这牌、这灰,还有我们三个,现在是不是还来得及活著从这条路里借出去。”
这句话比“带不带路”更实际。
也更要命。
因为沈七夜一听就知道,对方不是拿命嚇唬他,而是真把命摆到了他手边。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先蹲下,把那块旧牌接了过去。
接牌时动作很轻。
不像拿证物,倒像拿什么死者遗物。
他先看牌面,再闻木纹,最后用指甲在边角轻轻颳了一下。刮下来的不是木屑,是一层更深的黑,带著很淡的阴湿气。沈七夜脸色顿时更难看。
“进过界线。”
山上雪点头:“碰过分活死的黑线。”
“还过来了。”
“过来了。”
“没死人?”
“暂时没有。”云间月答。
沈七夜忍了忍,没忍住,抬头看他们时那眼神像看三块会自己走路的疯木头。
“你们是真不把命当命。”
“你要这么说,也对。”云间月道,“但现在不是评理的时候。”
沈七夜咬牙,手上却已经把旧牌翻了过来,又拿那点灰去对。对完,他忽然起身,绕到棚里另一边,把那只旧木箱拖了过来。
动作不算快,但很稳。
叶清寒眼神一动:“你不是不带?”
“我没说带。”沈七夜立刻反驳,边说边把木箱放到地上,“我只是看看你们到底死到哪一步了,省得后头哪天在路边看见三具半生不死的活尸,还得怪我今晚没把话说明白。”
他说得很凶,手下却已经咔噠一声开了箱扣。
木箱里分层极细。
最上头是一排小铃,大小不同,铜舌长短也不同;旁边压著折好的黄纸、黑布条、纸钱和几包写了记號的灰粉;再下面是细绳、骨针、油布、几只扁扁的药瓶,还有一把看著极旧却磨得很亮的小剪。
每样都摆得有位置。
乱而不散。
沈七夜一开箱,整个人气质都像换了半层。肩膀还是缩著,嘴里也还是念念有词,可手一落进去,哪包是压火气的,哪瓶是遮生味的,哪根绳適合绑脚腕、哪种纸该夹在衣襟里,根本不用想。
“先说好。”他一边翻一边开口,“我是真怕。我怕鬼,怕死人突然睁眼,怕阴路里那种明明没脚还爱跟著人的东西,怕路走一半铃自己响,怕送到一半尸不认人。你们谁要笑我,现在就笑,待会儿別在路上嫌我抖。”
云间月倚著断柱,语气很诚恳:“不笑。我们现在只怕你不抖。”
沈七夜翻药瓶的手都停了一下,抬头瞪他:“你这人说话怎么听著总像骂人?”
“他平时也是。”叶清寒冷冷补一句。
云间月笑了声,没辩。
倒是山上雪看著沈七夜手里那瓶灰白药粉,问得更实:“这是做什么的?”
沈七夜被问到门道,几乎本能先想遮。可视线一落到她袖口沾著的阴灰,又觉得不说不行。
“压活人热气。”他道,“不是让你真变死人,是把你身上那股『我还活得很好』的气先盖一层。不然你们走不出半段,就得被路上那些东西从黑里一眼看出来。”
“能压多久?”山上雪继续问。
“看人。”
“什么意思?”叶清寒皱眉。
“意思就是,越不適合走阴路的人,越压不住。”沈七夜说这话时,眼睛已经扫到他身上了,“像你这种,一看就是白天该站太阳底下拔剑的,压半柱香都是祖坟冒青烟。”
叶清寒脸色一沉。
沈七夜立刻补一句:“我不是挑事,我是在陈述死法。”
云间月差点没压住笑。
山上雪却听懂了这里头的轻重:“那我和他呢?”
沈七夜先看她,再看云间月。
“你比他好一点。”他说的是山上雪,“你身上规矩多,气虽然活,但收得住。至於你旁边这位……”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又烦又古怪的神色。
“他最麻烦的不是活气太重。”
云间月挑眉:“那是什么?”
“是太会装。”沈七夜没好气道,“这种人进阴路,好的时候像半个旧客,坏的时候也像半个旧客。路一时不一定认得出他到底是活是鬼,反倒更容易招別的东西多看两眼。”
云间月竟还点了点头:“听著像夸我。”
“不是夸。”沈七夜冷笑一声,“是说你这种人最容易把自己装没了还觉得好玩。”
这话一落,山上雪抬眼看了沈七夜一眼。
不是因为他说错。
恰恰是因为说得准。
云间月脸上那点笑倒没收,只是手指慢慢在袖口铜钱边缘转了一下,没接这句。
沈七夜也没空管他脸色,已经开始往外摆东西。
一小包灰,三张薄黄纸,四截黑布条,一捆压得极整的细麻绳,还有三枚比寻常铜钱略薄的旧钱片。
叶清寒越看越皱眉:“你这是送人,还是送葬?”
“有区別吗?”沈七夜顺口回完,才发现这话对三个活人不太吉利,连忙啐了一声,“不是,我的意思是,走这种路,活人就得先按半个送葬的规矩来。不然它凭什么让你过?”
“细说。”山上雪道。
沈七夜抬头看她,像终於找著个愿意正经听话的人,语速都顺了些。
“第一,別热。”
他把那包灰推到三人中间。
“这东西掺了停尸棚灰、旧路边压出来的冷土和一点遮味药末,抹在领口、腕子、脚踝这些地方,压气,不是治病。”
“第二,別响。”
他又点了点那几张黄纸和黑布。
“衣角、刀鞘、剑鞘、身上会互撞的硬东西,全得垫。阴路不怕你慢,就怕你响。响一次,路上记一次。”
“第三,別乱回头,別乱问,別看见什么都想弄明白。”
说到这里,他自己脸都白了半寸,像这条规矩是拿命背下来的。
“阴路上有些东西,不是真要害你,是在看你认不认它。你若先认了,它后头就跟定你。”
叶清寒听著,脸色越来越像吃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走条路要讲这么多规矩?”
“不然你以为阴路为什么一直没被活人走成官道?”沈七夜头都不抬,又从箱底抽出三条更细的旧绳,“再说第四,別逞强。尤其是你。”
他这回指都没指,眼睛却直接落到叶清寒身上。
“剑意一炸,你前后十丈都要知道来了个活人。真碰上东西,不是不能出手,是得等我先告诉你什么能砍,什么不能砍。”
叶清寒眉心拧得死紧。
让他在真遇险时先等別人一句话,再出剑,这事对他来说和先被绑了手差不多。
沈七夜显然也看出来了,立刻又缩了一下肩,嘴里却没软:“你要是不乐意,现在就走。可你若跟著我上路,就得按我的规矩。”
这句话出口,棚里忽然静了一息。
因为这已不是单纯的害怕或拒绝。
这是把主导权真拿到了手里。
云间月眼里终於露出一点更实的笑意。
对了。
找的就是这种人。
山上雪也没让沈七夜这口气空著,直接接了一句:“行,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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