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胆小归胆小(2/2)
沈七夜明显愣了下,大概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
“你……真听?”
“你比我们熟路。”山上雪道,“熟路的人定规矩,没什么不对。”
她说这话时神情一直很稳,没有半点敷衍,也没带那种“先哄你把话说完”的意味。沈七夜看著她,肩膀竟肉眼可见地鬆了一点。
不是不怕了。
是那种“自己快被逼得一个人硬上”的慌,终於被人从另一头接住了一点。
云间月在旁边看著,没去抢这一下。他知道这种时候谁去接最合適。山上雪天生更像会让人把规矩说全的人,而他自己更適合在后头补刀和抬价。
果然,沈七夜接下来整个人都顺了些。
他先把那包压活气的灰拆开,按人头分。给山上雪时量得最稳,给云间月时多看了他一眼,像拿不准这人到底该多压一层还是少压一层;轮到叶清寒时,他手明显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多倒了半撮。
叶清寒看著掌心那堆灰,脸色很难看:“你什么意思?”
“保命的意思。”沈七夜回得飞快,“你太亮了。”
这说法和山上雪先前说的一样,叶清寒竟一时也不好再呛,只能冷著脸把灰按到腕口和领边。
沈七夜看著他那近乎上刑的动作,嘴角抽了下,忍不住伸手:“不是你这么抹。你这像给自己上坟。”
叶清寒手一僵,本能想躲。
可沈七夜已经探到一半,又被他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气逼得缩回来,只能隔空比划:“算了,你自己来。领口往里,別浮在表面,脚踝一定要压住,不然路先看你腿。”
云间月这边倒配合得很,甚至还摊开手:“还要绑哪儿,你一併说。”
沈七夜被他这副“你继续,我听著”的样子看得头疼:“你別这么客气。你一客气,我就觉得后头准没好事。”
“那你直说,我改。”
“改不了。”沈七夜很诚实,“你这种人一看就是会临场加戏的。”
云间月失笑:“我现在信你真会看人了。”
“我都说了我看尸比看人准。”
“那我们先算半死不活?”
“你闭嘴。”
两人这一来一回,倒把棚里那股紧得发硬的气衝散了点。沈七夜骂是骂,手下却已经把三张黄纸分別递过去。
“袷衣襟里,不是符,算记號。告诉路上要认的东西,你们今晚跟的是送行线,不是乱闯的生魂。”
山上雪接过时,顺手问:“只靠这些够吗?”
“不够。”沈七夜答得很快,“所以还得有铃。”
说完他把自己的尸铃解下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又从箱里摸出三只更小的子铃。
“大的我拿。小的不是给你们摇,是给我听你们还在不在。”
“什么意思?”叶清寒问。
“意思就是,上路之后你们谁掉队、谁气乱、谁被什么东西挤偏半步,我得先从铃声里听出来。”沈七夜一边说,一边拿细绳把子铃系成短短一截,“所以你们別嫌丟人,待会儿一人一只,都系手腕內侧,藏袖里。铃不响最好,真响了,也得让我知道是为什么响。”
叶清寒看著那东西,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虫子:“我还要掛铃?”
“不然呢?”沈七夜反问,“你以为我带三具木头上路?”
云间月在旁边悠悠补一句:“你若实在介意,我可以先替你掛,看著像我俩一道出殯。”
叶清寒脸黑得彻底:“你再说一句试试。”
沈七夜本来还紧著,听到这句差点真被逗出一点笑,刚弯了下嘴角,又立刻抿回去,像连笑都觉得不吉利。
山上雪却在这时伸手,从沈七夜手里先接走一只子铃。
“我先系。”
她说完,直接把铃系在自己手腕內侧,动作利落得很,没有半点多余犹豫。铃藏在袖里,一动只会有极轻一声。
沈七夜看著她,眼神又缓了一分。
“对,就这样。別露外头。”
云间月也跟著把另一只接过去,系得更快:“现在满意了?”
“你系得像偷东西。”
“多谢夸奖。”
沈七夜被他气得想翻白眼,偏偏这人系得还真对,只能把最后一只留给叶清寒。
叶清寒盯著那铃半晌,最终还是接了。
不是认输。
是他看明白了,阴路上这套规矩再荒唐,也比自己强闯靠谱。
沈七夜见他接了,心里那口悬著的气总算又落一点。可下一瞬,他目光落到地上那具刚绑好脚的尸时,脸色又一苦。
“坏了。”
云间月挑眉:“怎么?”
“我本来今晚只打算送这一具。”沈七夜抬手扶额,“现在带上你们三个活人,我这一趟比送一队尸还麻烦。”
“那就別送了。”叶清寒道。
“不行。”
沈七夜答得斩钉截铁,连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快。
棚里几人都看向他。
他耳根立刻热了,声音也低下去一点:“我接了的,不能半道丟。人都死了,还没个送的人,更不行。”
这话出口,棚里忽然没人接茬。
因为这句太直,也太真。
山上雪看著他,眼底神色更静了些。她原先就猜到沈七夜这一路数,骨子里最重的不是门道本身,而是“送到”。现在这一句,算是把底色自己递出来了。
云间月也不拿这个开玩笑,只点了下头:“那就一起送。”
沈七夜抬头看他,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云间月已经蹲下去,顺手把地上那叠纸钱拢整:“你送这一位,我们借这一趟。路上若真遇见什么,你顾尸,我顾活人,剑修负责谁不听话就把谁挡开,我师妹负责看规矩和补漏。这样算下来,你这单不亏。”
叶清寒冷冷道:“你安排得倒快。”
“不快不行。”云间月把纸钱码好,放到尸身旁边,“外头那层网只会越收越紧。再磨下去,等天机司顺著平码头和停尸线把这棚也翻出来,咱们五个一起躺这儿,倒省事。”
“四个活的,一个死的。”沈七夜纠正。
云间月看他一眼:“还能纠正,说明脑子还好使。”
沈七夜没理,只飞快把剩下几样必须带的东西往箱里重排。重排的时候更能看出他是真行家。哪样放上层隨手取,哪样压底防碰碎,纸钱和灰不能挨药瓶,铃和油布不能放一侧,不然走起来会乱响。这些他都不用想,手一过就对。
山上雪站在旁边,忽然问:“你刚才说,外头最近也在抓停尸棚、义庄和平码头这边的人。是不是有人已经沿著这条线在查赶尸人?”
沈七夜手一顿,点了下头。
“不只是赶尸人。是所有知道怎么让死人不走官路的人。”
“为什么?”
“因为这种路最难算。”他低声道,“命盘能盯活人,官网能封城门,可真正走死人路的东西,本就不全在他们那套正经帐里。要真有人借这条线运过不该运的东西,外头那帮人最先想封的,就一定是我们这口子。”
云间月眼神微沉:“所以你不只是怕被牵连。你是知道他们封这条线,封的根本不是一桩小事。”
沈七夜不说话了。
但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棚外风声忽然又大了点,远处隱约有犬吠,一声接一声,隨后便被什么更沉的锣响压过去。不是报更,更像搜夜的队伍在换口。
沈七夜脸色一变,抬头看了眼棚顶破口:“不能再拖了。”
“收好了?”山上雪问。
“还差一件。”
他说著,忽然走到那具尸前,蹲下去,把那张镇口鼻的黄纸重新按平,又用黑布从尸胸前斜斜绕过去,最后才把一枚极小的铜铃繫到尸担一侧。
系铃时他嘴里还在小声念:“借你今晚一程,別恼,別翻身,別乱认人。路上若真碰见旧识,也当没看见。”
云间月听著,低声道:“你每次都这么念?”
“嗯。”
“有用?”
“有时候有。”沈七夜道,“没用的时候,至少算我先把话说到了。”
这句听著有点荒唐。
可放在这棚里,却偏偏显得很顺。
因为做这一行的人,本来就常常只能先把话说到。
沈七夜把尸担另一头试了试,又抬头看三人。
“最后一条。”
云间月扬眉:“你这规矩还没说完?”
“没说完。”沈七夜瞪他,“最后一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真上了阴路,谁都別觉得自己比规矩大。”
他说这话时,看的是三个人。
但最明显是在看云间月和叶清寒。
一个太会临场加戏,一个太容易硬顶。
山上雪反倒是最省心的那个。
云间月居然很给面子地点头:“记下了。”
叶清寒沉默片刻,也只回了一个字:“嗯。”
沈七夜像被这两声应得更不踏实,嘴里又开始小声念:“行,行,先答应得好听,后头別坑我,千万別坑我……”
可念归念,他已经把油纸伞背好,尸铃重新掛回腰侧,木箱扣死,纸钱和灰袋都收到了最顺手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终於站直了一点。
还是怕。
肩膀还是缩,眼神还是像隨时能掉头跑。
但脚已经往棚外那条更黑的道口迈了半步。
“走吧。”
“我先说好,我是真怕。”
“可怕归怕,活还是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