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水(2/2)
这些东西离她的世界太过遥远,更像是写在某本社会学教材上的概念,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实感。
她很难理解一个人为什么需要从自己的人生里逃走。
也很难理解他们为什么甘愿变成连名字都没有的幽灵。
两个人又埋头翻了將近四十分钟。
茶几上已阅的那几摞越堆越高,符合条件的记录一份都没筛到。
武田恕己把手里最后一份影印件搁到上司手边,往后一仰,盯著天花板发了会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昨天川相真坐在排椅上捧著热饮吹气的时候,隨口提到过,说米花警察署前天晚上接到了一起失踪报案。
不会真这么巧吧?
武田恕己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上的座机旁边,拨了个电话过去。
中岛凛绘坐在沙发上,看著男人一只手撑著桌沿,另一只手夹著话筒,跟电话那头的人来回扯了几分钟。
掛断之后,他隨手扯了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地址后递给自家上司:“前天晚上米花署那边接到了一起失踪报案。”
“报案人叫久保田信夫,住在米花町四丁目七番地14號公寓306號室,说自己的合租室友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中岛凛绘接过便签纸扫了一眼,抬头看他:“年龄和性別呢?”
“男的,具体年龄不清楚,得到现场去问。”
闻言,女人將架在衣帽鉤上的风衣取下来,双臂伸入袖管,腰带在腰间收紧。
“走吧。”她往外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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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rx-7匯入通往米花町方向的车流,窗外还在下著细雨,水珠贴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一道道推落。
车子在米花町四丁目的路口拐了个弯,沿著一条不怎么宽敞的小巷驶入居民区。
中岛凛绘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武田恕己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忽然看了她一眼:
“你在车里等一会就好,我上去看看,要是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就走。”
他拉开车门,將理由丟在身后:“这种老房子八成不太乾净,万一蹭脏你的风衣就不好了。”
中岛凛绘坐在驾驶座上,没有解开安全带跟上去。
她透过沾了雨珠的挡风玻璃,看著那个高大的背影走进楼道昏黄的灯光里,最终消失在某一层的拐角后面。
藉口拙劣到让人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
她又不是什么碰不得灰尘的瓷器。
鬼冢教场的野外训练里她趴过泥坑、钻过下水管道、在废弃厂房里熬过通宵搜索,比这栋老公寓脏十倍的地方她都待过。
当男人说出那个理由的时候,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她没有反驳,就这么看著他走了。
中岛凛绘听著窗外的雨声,无端感觉武田恕己好像有意无意地在把她跟其他男人隔开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
怎么可能呢?
她跟武田恕己是上下级的关係,他做这些事情,不管出於什么考虑,都不可能是她脑子里刚才闪过的原因。
可那些零碎的画面又切实摆在那里。
今天早上在酒店大堂时,明明她提前安排好了让他去翻监控,问询由她来做。
但他就是要把事情揽过去,当时她站在沙发后面,本打算维持站姿记笔录,结果脚步自己往旁边挪了两步,然后坐了下去。
脚崴了,她当时说。
事后她在心里不停回放那个场景好多遍,越想越觉得荒唐。
她討厌这种状態。
討厌那种说不上来的衝动,討厌做完了才发现不对的后知后觉。
更让她烦躁的是,每当她试图往深处去想的时候,总会有什么东西拦住她,让她在那个临界点之前就主动停下来。
好像有一扇门立在那里,她站在门前面,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东西。
但没来由的,她就是没有去推。
中岛凛绘非常不喜欢『没来由』这三个字。
没来由意味著有什么东西脱离了她的掌控,而她从小到大受过的教育告诉她,所有事情都应该有明確的来源,有可以追溯的逻辑。
可偏偏从认识这个男人开始,没来由这种不该存在的东西,就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车窗外面的雨还在下。
雨点在挡风玻璃上面匯成一道水痕,滑过玻璃中央,又分岔成两条更细的支流。
两条支流各自往下淌了一小段,又忽然在某个位置匯在一起。
然后以比先前更快的速度,滑落至玻璃的最底沿。
女人看著水痕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
三楼的走廊尽头,门牌上写著306。
武田恕己按了门铃,里面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隔了十来秒,门拉开一条缝。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找谁?”
武田恕己亮了下自己手里的证件。
老头愣了一下,又很快把门拉开让出位置,拖著拖鞋往屋里退了两步。
“警官先生,你是来查梶浦那个混蛋的事吧?”
久保田信夫没等他开口就先抱怨上了,他边將摺叠椅上的杂物推到一旁,边嚷嚷著:
“本来我还以为他是出门旅游或者去了外地打零工,这种事情以前也有,跑出去十天半个月不吭声的也不是第一次。”
老头在摺叠椅上坐下来,皱著眉头往下说:
“结果到了该交房租的日子了,那混蛋还是没个踪影,我一个人交不起两个人的份,这才去警察署里报了案。”
武田恕己站在玄关处没坐,目光在这间不大的合租房里快速扫了一遍。
两张单人床靠墙对放,中间隔了个塑料衣柜,旁边的地上散著几份招聘传单以及便利店的收据。
其中一张床的被褥叠著,枕头上搁了件揉成一团的t恤。
另一张床铺得整齐些,但也谈不上有多讲究。
靠门这边的地板上堆著两三个空啤酒罐,窗台还搁著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麵,汤麵已经结了层膜。
“梶浦先生今年多大?”
“这我还真不太清楚。”久保田信夫挠了挠后脑勺,“但肯定不超过三十岁,那小子每天晚上都要用很多纸巾的。”
“你没劝他节制一点?”武田恕己的表情有些微妙。
“我劝过啊,我说他小心老了以后只剩水了,他非说我身子虚就不要代入別人。”
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堂堂久保田信夫,怎么就虚了?”
三十不到,跟尸检报告里推测的四十四岁偏差太大了。
凶手?
“梶浦平时做什么工作的?”武田恕己不动声色地挪了下脚,儘量避开这个隨地吐痰的老傢伙。
“那就多了,今天在这个便利店干两天,明天又跑去哪个居酒屋帮忙端盘子,哪里有活就去哪里,就是都干不长罢了。”
久保田的语气有些鄙夷:“然后拿了工资就出门瀟洒找女人,没钱的时候就干啃泡麵,躺在床上浪费纸巾。”
“你们两个年龄差这么多,为什么会选择住在一起?”
“还不是因为房租嘛。”久保田信夫嘆了口气,坦诚道。
“我退休以后光靠养老金是撑不住这边的房租的,但搬去更偏的地方我又不乐意,住惯了我也不想挪窝。”
“后来房东那边有个中介给我介绍了梶浦,两个人合租的话一人一半,房租就便宜多了。”
他说到这里又搓了搓手:“这小子要是不回来,下个月的房租我就得一个人扛了,你说我能不急嘛。”
“那他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
老头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在腿上抓挠半天,才有些迟疑地说道:
“应该是右撇子吧,左手做那种事不太方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