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高力士的警告(1/2)
李白站在原地,看著那名小宦官低垂的头颅。殿內的灯火正在一盏盏熄灭,乐工和舞姬们悄无声息地退场,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去,谈笑声渐渐远去。偌大的兴庆宫正殿,转眼间只剩下零星几个宦官在收拾残局。空气里还残留著酒菜的香气、脂粉的甜腻,以及一种盛宴过后的空虚。那名小宦官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李公子,请隨我来。”李白最后看了一眼杨玉环消失的殿门方向,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和摇曳的宫灯阴影。他转过身,跟著小宦官,走向宫殿深处更幽暗的角落。
***
他们走的不是来时路。
小宦官提著灯笼,脚步轻得像猫。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动,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两侧的宫墙在黑暗中向后退去,仿佛没有尽头。李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梆子声——子时了。夜风吹过宫墙间的夹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带著深秋的寒意,钻进衣领袖口。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袍子,月白色的蜀锦在灯笼光下泛著冷光。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独立的殿宇。比正殿小得多,只有三间开间,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殿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小宦官在台阶前停下,侧身让开:“李公子,请进。高公公在里面等您。”
李白踏上台阶。脚下的青石板冰凉,缝隙里长著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他推开殿门,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混合著陈年木料和纸张的气味。殿內只点著两盏油灯,放在靠墙的长案上,光线昏暗,勉强照亮中央一小片区域。高力士就坐在那里,背对著门,面前摊开一卷文书。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小宦官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坐。”
高力士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殿內却显得格外清晰。
李白走到长案对面,那里放著一张胡床。他坐下,胡床的木质坚硬,坐垫很薄,能感觉到底下木条的稜角。高力士终於放下手中的文书,抬起头。油灯的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深刻——法令纹如刀刻,眼窝深陷,眼神却锐利得像鹰。他穿著常服,深紫色的圆领袍,腰间繫著玉带,没有戴冠,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两人对视了片刻。
殿內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宫墙外隱约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余音。檀香的味道很浓,浓得有些呛人。李白能感觉到自己怀中的青莲剑意微微颤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本能的警惕。他深吸一口气,將那股躁动压了下去。
“李太白。”
高力士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你的诗,陛下很喜欢。”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白脸上停留。
“但有些事,过犹不及。”
***
李白没有说话。
他知道高力士在等他的反应——惊慌、辩解、或者愤怒。但他只是平静地坐著,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弯曲。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高力士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见,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不是欣赏,也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审视。
“你很沉得住气。”高力士说,“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
“高公公过奖。”李白开口,声音平静,“草民只是不明白,公公所指何事。”
“不明白?”
高力士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长案上。这个动作让他离油灯更近了些,脸上的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更深。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李白脸上。
“那首《清平调》,写得真好。『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字字珠璣,句句锦绣。陛下听了,龙顏大悦。可是李太白——”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你真的以为,陛下听不出你话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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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草民只是讚美杨小娘子的容貌,並无他意。”
“讚美?”高力士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声音乾涩,“讚美到『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群玉山,瑶台,那是仙人居所。你的意思是,杨小娘子本该是仙子,不该留在人间——更不该,留在皇宫,是吗?”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檀香的味道更浓了,浓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李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他没有迴避高力士的目光,只是平静地回视。
“草民不敢。”
“不敢?”高力士靠回椅背,手指在长案上轻轻敲击,“你不敢的事,已经做了。李太白,我今日叫你来,不是要治你的罪。陛下爱才,你的诗才確实难得。但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杨小娘子入宫,已是定局。陛下看中的人,从来没有谁能改变。你那些小心思,趁早收起来。不要对她再有非分之想,更不要试图在朝中串联生事——贺监那里,你最好也少去走动。”
李白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脸上依然平静。
“高公公误会了。草民与杨小娘子只有数面之缘,並无私情。至於贺监,他是草民的前辈,提携后进,乃是常情。”
“常情?”高力士冷笑,“李太白,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你看著杨小娘子的眼神,宴席上所有人都看见了。那种眼神,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还有——”
他身体再次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李林甫已经注意到你了。”
***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砸进李白的心里。
李林甫。
口蜜腹剑的李林甫。
那个在歷史上,將杨国忠推上相位、加速唐朝衰落的权臣。那个在宴席上,用冰冷眼神看著他的宰相。李白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控制住了。他抬起头,看著高力士。
“李相为何注意草民?”
“你说呢?”高力士反问,“一个布衣诗人,在陛下面前献诗,暗指杨小娘子不该入宫——李林甫是什么人?他最擅长的,就是揣摩圣意,排除异己。你今日的举动,在他眼里,就是不安分的徵兆。若你识时务,从此安分守己,或许还能保全性命。若你不识时务……”
他没有说完。
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李白沉默了。
殿內再次陷入寂静。远处传来梆子声,两下,间隔很长。子时二更了。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墙壁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动,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檀香的味道被风吹散了些,但那股压抑感却更重了。
高力士看著李白,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忽然嘆了口气。
那嘆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太白,我年轻时,也读过诗。”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温和,“我也曾有过……一些念想。但人活在这世上,总要明白自己的位置。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强求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杨小娘子入宫,对她而言,未必是坏事。她若得宠,杨家富贵可期,父兄皆可封官进爵,光耀门楣。她一个女子,能得如此归宿,已是天大的福分。而你——”
他转回头,看著李白。
“你一介布衣,又能给她什么?”
***
这句话像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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