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第一笔稿费(2/2)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睡不著,是不想睡。他把那张报纸铺在床上,看了又看。看標题,看正文,看自己的名字。那些字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但他还是要看。每一个字都看了很多遍,看到眼睛发酸,看到字跡模糊。
小燕睡著了。她今天很开心,比过年还开心。她做了好几个菜,炒了鸡蛋,燉了鸡,还煮了一锅米饭。她说,要庆祝。他们坐在棚屋前,就著煤油灯的光,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没有酒,但两个人都醉了。
他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道:
“1999年春,海南。今天收到报社的信,我写的散文登出来了,稿费十五元。十五元不多,但这是我用字换来的。不是用汗水,不是用力气,是用我脑子里的东西、心里的东西。小燕很高兴,她做了很多菜,说要庆祝。她比我还高兴。她说,你做到了。我说,还没做到,只是开始。她说,开始了就好,开始了就会越走越远。她说得对。开始了就好。我要继续写,写更多,写更好。写橡胶林,写割胶人,写小燕,写石桥村。把那些故事都写出来,写成书,让所有人都看到。”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他把那张报纸叠好,夹在本子里。然后他吹灭煤油灯,躺下来,搂著小燕。
窗外,虫鸣声唧唧唧的,一阵一阵的。风从山坳里吹过来,穿过橡胶林,穿过棚屋的竹门,吹在他脸上,凉凉的,带著树脂的香味。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安静的、温暖的梦。
在梦里,他坐在一间明亮的屋子里,面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摆著一摞书。那些书是他写的,每一本封面上都印著他的名字。他翻开其中一本,里面写满了字,端端正正的,一个错字都没有。他读了几行,笑了。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书上,暖洋洋的。小燕走进来,端著一杯茶,放在桌上。她笑著说:“写完了?吃饭了。”他说:“写完了。”站起来,拉著她的手,走出屋子。屋外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大樟树,跟石桥村那棵一样大,一样老,一样枝叶繁茂。母亲在院子里餵鸡,父亲在编竹筐,李觉坐在石阶上,抽著烟,笑著。一切都很安静,很温暖,很踏实。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小燕已经起来了,在灶台前做饭。锅里煮著稀饭,咕嘟咕嘟地响,白汽升起来,在晨光里飘散。他坐在床上,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找到那篇散文的底稿。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想,这篇散文写的是橡胶林,是割胶人,是凌晨三点的黑暗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但他没有写石桥村,没有写父亲母亲,没有写李觉。那些故事还在他心里,等著被写出来。
他拿起笔,在底稿的空白处写道:
“下一篇,写石桥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