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宴席(2/2)
他曾在盘市的告示栏上见过洞府的价目——最低等的也要一百粒碎灵一个月,他连问都不敢去问。
方誓道:“这怎么使得?沈兄,那洞府是你自己用的,你每月要修炼,我怎能占了去?不行,不行。”
沈无暮道:“我可不是免费予你。方兄,你应当知道,我自幼隨师父修仙,但家中父母尚在,就在凡俗世间的吴国中。此番仙府开启,我要入那仙府外围採药一个月,前途未卜。可洞府已经租了,总不能白白浪费了。你且住著,权当替我看房子。万一……万一我不回来了,你替我捎个信给家中父母,就说……”
他顿了顿,饮了一口气,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拍著桌子道,“就说我已得道成仙,飞升而去了!”
方誓看著他那张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脸,沉默了片刻,道:“好。”
沈无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乾脆,隨即又笑了起来,举杯道:“方兄爽快!来,再饮一杯!再印一杯!”
两人又推杯换盏,酒意渐浓。
那灵泉酒后劲足,沈无暮虽是炼气三层的修为,到了此时也撑不住了,说话开始顛三倒四,眼神也迷离起来。
他歪在椅背上,忽然开口唱了起来,声音沙哑,调子却还算稳:
“锦袍玉簪也寻常,铁笼锁兽困高墙。”
“看似人前风光好,实则身不由己忙。”
唱完,他自嘲地笑了笑,又灌了半杯,忽地直起身,拍著桌子,提高了调子,又唱了起来。
这一回声音虽哑,却透著一股子倔强劲儿。
“向道何惧险与危,生死由命岂徘徊。”
“纵然身死魂消散,不枉仙道走一回。”
隨后,他便轰然栽倒。
方誓因修了武道,气血旺盛,酒力散去得快,此刻虽是微醺,神志却还清明,眼疾手快,立马去扶,將沈无暮扶正坐椅子,靠在椅背上。
沈无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方兄……莫忘了……洞府……”
话未说完,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方誓坐回位置,端起杯中残酒,望著窗外默默饮著。
盘市主街上的灯笼,比暮色初临时又多了许多,远远近近连成一片,好似一条蜿蜒的火龙伏在夜色中。
街上行人非但不减,反倒比那暮色散市时更多了几分热闹。
……
翌日。
大黎世界。
方府演武场上,日光正好。
方誓与一个年轻女子正你来我往,拳来腿去,打得难解难分。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穿一身紧身墨绿武服,腰束牛皮软带,脚蹬薄底快靴,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
她身形灵活,步法轻盈,出拳虽不算重,却极快,一招一式乾净利落,显然是受过正经训练的。
方誓与她对了十余招,忽地一拳打出,风声呼呼。
那女子侧身一闪,脚下不停,绕到他左侧,一掌拍向他肋下。
方誓沉肘格挡,顺势转身,右拳直捣她肩头。
那女子却不硬接,脚尖一点,轻飘飘退出数步,拉开距离,隨即又欺身而上,双掌连拍,一掌快似一掌,如穿花蝴蝶,令人眼花繚乱。
方誓左支右絀,连挡了七八掌,终於露出破绽。
那女子一掌拍在他胸口,力道不重,却將他推得踉蹌退了两步。
紧接著她抢步上前,脚尖在他脚踝处轻轻一勾,方誓下盘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承让了。”
那女子抱拳道。
方誓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来,笑道:“赵姑娘好身手。”
熊保山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拍著巴掌走过来,道:“好好好!东家这一月进步神速,才练了这么些时日,便能和赵莹过上十几招了。照这个势头,再过两个月,赵莹只怕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方誓拱手道:“熊师傅过奖,赵姑娘明显是让著我的。”
赵莹哼了一声,道:“我可没让,是你自己摔的。”
熊保山哈哈一笑,道:“东家,赵莹是唤山武馆年轻一辈里最有天赋的弟子,你能跟她过十几招,放在旁人身上,没有两三年功夫根本做不到。东家这份资质,实在难得。今日就到这里,东家好好歇息,我们明日再来。”
方誓道:“辛苦熊师傅,辛苦赵姑娘。”
熊保山摆了摆手,带著赵莹出了方府大门。
两人沿著巷子走了一段,赵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皱著眉头道:“熊师叔,你为什么要让我这壮血中期陪个连门都不入的演戏?明明我可以三招之內就把他打倒,偏要陪他打十几招,还要假装打得很吃力的样子,累死我了。”
熊保山嘿嘿一笑,道:“你这丫头,怎么就不明白呢?那位方东家,是咱们的財神爷。他练武练得高兴了,才会继续花钱买药、请我们指点。你三招把他打趴下,他脸上掛不住,心里不痛快,万一不练了,我们上哪儿挣银子去?”
赵莹撇了撇嘴,道:“可是这样骗人,总归不太好。”
熊保山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什么叫骗人?他又没问你是不是真打,你也没说你是真打,这不算骗。再说了,他的功夫確实在进步,我们教的也都是真功夫,只是切磋的时候让他多撑几招,让他高兴高兴,这叫……叫……体贴財神爷。你回去跟你爹说,这个月的例钱加两成,他保管没意见。”
赵莹虽然心中仍有些不以为然,可听熊保山说到加例钱,便不再吭声了,只嘟囔了一句“知道了”,便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熊保山跟在后面,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掩不住。
……
方誓立在演武场中央,目送熊保山和赵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静静感受著体內那股远比第一次服用灵兽肉时更为浑厚、更为汹涌的温煦之气。
半晌,唤来阿蕙,將府中一应琐事细细嘱咐了一遍。
而后步入密室,换下武服,穿回那件半旧的青布道袍,唤了一声——
“明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