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黑车司机(2/2)
老头提前回来了。
“哟,老鲁回来了啊。”张阿婆有点尷尬地笑了笑,赶紧打圆场,“这不是夸小陈手艺好嘛,老鲁你这耳朵还是这么好使。”
“行了行了,都赶紧吃,吃完拿著碗回屋看晚会去,別在这儿围著了。”鲁瞎子摆了摆手,慢吞吞地走进院子,把身上的帆布包摘下来搁在水井旁的青石板上。
陈有云放下手里的铁勺,走过去打招呼:“老爷子,您不是说得明天早上才回吗?怎么提前赶回来了?”
其实,鲁瞎子在弄堂口已经站了有小半个钟头了。
他没走正门,就站在那堵矮墙后面听著。他亲眼看到陈有云怎么耐心地给那个半身不遂的刘老头把鱼刺一根根挑乾净,也亲眼看到了他给小女孩囡囡装饭盒的举动。
老头心里那块因为多年不见人情冷暖而结成的硬冰,被这小院里的烟火气一点点给烘软了。
他没理会陈有云的问话,径直走到大铁锅前。
他低头看了看锅里剩下的半锅鯽鱼汤,又看了一眼案板上收拾得乾乾净净、摆放整齐的菜刀和抹布。
“重庆那边一直下雨,坟头草拔完了,待著也没什么意思,就买了一早的绿皮车票回来了。”老头隨口回了一句,顺手从旁边拿了个乾净的粗瓷碗,给自己舀了半碗鱼汤。
他端起碗,也没拿勺子,直接就著碗边喝了一大口。
汤一入口,老头的喉结滚了滚,动作停住了。
鱼被温油煎透了,激出了胶原蛋白,萝卜丝的清甜恰到好处地压住了河鱼的泥腥味。
最关键的是,这汤里的盐分控制得非常讲究。
对於习惯了饭店重口味的人来说这汤有些显淡了。
但对於老年人的肠胃来说,却是熨帖得很。
这小子,不仅把他的嘱咐听进去了,而且干活踏实。
没有因为这只是一群没人管的穷苦街坊,就隨便糊弄。
院子里的老人们吃完饭,三三两两地打著招呼散了。
小院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还没燃尽的木柴发出偶尔的劈啪声。
陈有云拿过墙角的破扫把,把院子里的落叶和垃圾清扫乾净,又打井水把大铁锅刷了出来。倒完脏水,他这才走到坐在竹椅上抽旱菸的鲁瞎子面前。
“老爷子,这三天的差事我办完了。弄堂里三十六口人,一顿没落下。”陈有云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语气很平和。
鲁瞎子磕了磕菸斗,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灶台收拾得还算利索,汤熬得也勉强能喝。”老头乾巴巴地憋出两句评价,把旱菸袋別在腰带上,撑著膝盖站起身来。
他转身走向里屋,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你外头那个摊子,这两天正忙著赚中秋的钱吧?赶紧回去忙你的去。等过了十五,下个星期一早上五点,带著白萝卜和老豆腐过来。”
老头没有回头,声音硬邦邦的:“迟到一分钟,这院门你就別进了。”
说完,厚重的门帘“唰”的一声放了下来。
陈有云站在院子里,先是愣了两秒,隨后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踏实的笑容。
老头这是正式鬆口,认下他这个徒弟了。
“知道了师父!星期一早上我准时到!”
陈有云衝著里屋大声喊了一句。
然后解下身上的旧围裙,拎起自己那个帆布包,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小院。
……
晚上八点半,上海火车站出站口。
中秋节的客流把整个站前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到处都是扛著编织袋、拖著行李箱回家过节的人,空气里混杂著汗水、泡麵和香菸的味道。
陈有云靠在王胖子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麵包车上。
他低头看了看表,掐灭了手里的烟。
一抬头,出站口的闸机那边涌出来一大波人。
“哎,小姑娘,去哪儿啊?要不要车?打表走啦!”
陈有云眼尖,一眼就看到人群里有个扎著高马尾的年轻女孩。
女孩拖著个半旧的拉杆箱,正被一个穿著黑皮夹克,嘴里叼著烟的“黑车”司机死死缠住。
那黑车司机一边说,一边伸手就要去拽女孩手里的行李箱:“走吧走吧,现在外面打计程车排队得一个小时,我算你便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