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雪落三处,同息各待(2/2)
那个方向是楼上。九楼。振动源在九楼。
它没有走,它一直在那里。它在吸。那些光点,那些挤满整栋楼的、像潮水一样的东西......正在被它吸进去。像有什么东西在九楼张开了一张嘴,把所有的黑暗都往自己身体里拽。
光点越聚越快,越涌越急。它们不再是往下逃了,它们是被拽上去的。被那个振动源,被那个从楼顶往下走的东西,被那个陆野一直看不清的、只知道它在动的影子。它停在了九楼。它在吃。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晃。不是无人机在抖,是楼在抖。那些光点被吸进振动源的身体里,每吸一个,振动源就大一分。
它在膨胀。不是变亮,是变大。
像气球被吹起来,像河面涨水,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內撑开,把它从里面往外顶。
陆野盯著屏幕,盯著那团还在膨胀的、越来越大的、把整层楼都快要撑满的东西。他的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没松。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
那团东西还在膨胀。九楼快装不下它了。它要往下走了。
陆野想起沈寻在电话里的声音。“別进来。”不是警告,是请求。沈寻在求他不要进来送死。但他不能在这里等。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他等不了了。
“去车上拿弓箭来。再下去观察一楼情况。”
队员跑向车边,拉开后门,从装备箱里取出常备的复合弓和箭筒,跑回来。
陆野接过弓,搭箭,拉满,瞄准楼梯间的玻璃窗。他不知道这一箭有没有用。他不知道那团挡在圆罩前面的东西是什么,不知道圆罩里的人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射穿玻璃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在这里等。至少他能製造一点动静,让沈寻知道他在这里。或许可以给他製造出手机会。
箭离弦。玻璃碎了。不是整扇碎,是沿著已有的裂纹炸开,碎玻璃溅进楼道里,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晃了晃。无人机被气流推的晃了了一下,操控手稳住了。
那团在一楼挡在圆罩前面的东西。
那团还在收缩、膨胀、忽明忽暗的东西。像被什么东西惊到了,猛地缩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它开始膨胀。不是被撑的,是它在喘。风灌进来了。它终於能喘气了。它收缩,膨胀,收缩,膨胀。比之前快,比之前深,比之前有力。忽明忽暗的光也稳了。它稳下来了。
操控手盯著屏幕,喉结动了一下。“陆队......它......它好像能喘气了。”
他盯著那团还在呼吸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挡在那里,不知道它在扛什么,不知道它已经多久没有喘过气了。他只知道,它稳下来了。至少现在稳下来了。
突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迸发:“那东西贴在罩子面前,罩子必定是沈哥的法术,沈哥一点动作都有,而那团东西周围还有零零散散的光点,它在吞噬那些光点。”
这一点是沈哥召唤出来的东西,电光火石间他已做出了判断。
他想到了一件事。玻璃碎了,风进来了。如果更多的玻璃碎了呢?如果整栋楼的窗户都碎了呢?风会把所有的死气都吹散,让那团东西好好喘口气。他需要更多的无人机。能飞到更高楼层、撞破更多窗户的无人机。一架不够。一架太慢了。
“从市区公司里,把所有无人机都调过来!”陆野的声音很急,急到队员愣了一下,“快!不然来不及了!”
队员没有多问。他拿起电话,拨了出去。陆野盯著屏幕,盯著那团还在呼吸的光,盯著九楼那团还在膨胀的、越来越大的、快要装不下的东西。他不知道哪一架能成功,不知道需要多少架才能把整栋楼的窗户都打碎,不知道那团东西还能喘多久。他只知道,一架不够。他要把所有能飞的、能撞的、能打破玻璃的东西,全都押上去。
雪落在破碎的玻璃窗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屏幕上那团还在跳动的光上。
白无常在喘。
不是之前那种急促的、挣扎的喘,是深的、慢的、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终於摸到了岸。她的身体还在少女和混沌之间切换,但慢了,不像之前那么急,那么不受控制。冷风从破碎的窗口灌进来,把楼道里积了不知多久的死气往外推,也把她身上那些黏糊糊的红色符文碎片往下吹。
不是吹掉了,是吹淡了。那些碎片还在,但不像之前那么密、那么厚、那么紧。她在呼吸。风从她身体里穿过去,把那些黏住她的东西吹鬆了一些。只是一些。但够了。
沈寻握著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动了一下。不是抽动,是握。她握住了他的手指。
“沈寻......”白无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我吃的好难受。”
沈寻没有回答。他看著她,看著她脸上那些暗红色的裂痕还在,看著她睫毛上沾著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水珠,看著她眼睛里那团快要灭的光。他鬆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山楂果脯。
林见盯著白无常,盯著那张在少女和混沌之间慢慢切换的脸,盯著那些裂痕,盯著那团快要灭的光。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只是看著。队员嘴唇在抖,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被风撕碎了,听不清。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他不想再见第二次。
是陆野,他知道是陆野来了。
沈寻撕开包装,捏起一颗果脯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把嘴里的血腥气压下去一些。他又捏起一颗,又一颗。他吃得不快,不慢,像在数数。他在数。金血还在流,从指尖的灵痕渗出来,顺著桃木杖往下淌,滴在金光罩的纹路上,把那层快要灭的光又点亮了一点。
他需要时间。需要血。需要糖。他把最后几颗果脯全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腮帮子鼓了一下,喉结滚动,酸甜的汁水顺著喉咙滑进胃里,把那些正在往外涌的虚弱往回按了按。
“金光罩需要修復。”沈寻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邪潮退了。但不是我们打退的,是被楼上的东西吸引了。”
林见抬起头。队员也抬起头。他们看著沈寻,看著他苍白的脸,看著他指尖还在往下淌的金血,看著他面前那层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快要碎掉的罩子。
“你去看看楼门,能不能打开。”沈寻对队员说。
队员愣了一下,看著黑暗楼道中零星的无脸幻影。然后站起来,脸上带著决绝。他不知道自己离开金光罩子,会不会死,但他必须去。沈哥和林见需要自己。需要自己的帮助。这就够了。
他走到那扇铁门前,握住把手拉动,没动。他又按了一下,加了力,门框在抖,门没开。他退后一步,抬脚踹在门板上。
“砰......”门板震了一下,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门没开。他又踹了一脚。又一脚。门板在晃,门框在响,锁在叫。但门没开。他停下来,喘著粗气,回头看沈寻。沈寻没看他。他盯著那层金光罩,盯著那些还在缓慢修復的裂纹,盯著白无常还在呼吸的身体。
“开不了。”队员的声音在抖,“踹不开。”
沈寻没回答。他知道。他早就知道。那道门不是锁死的,是那些诡异符纹,还是別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门不会开。至少现在不会。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个振动源。它又开始动了。很快,快到像在坠落。它从九楼往下冲,八楼,七楼,六楼。
每下一层,沈寻的心就沉一寸。他见过这种气息。在结冰的江面上,他见过。林见也见过,他知道它是什么。他闭上眼,把最后一口果脯咽下去。
“它来了。”沈寻说。
林见的呼吸停了。队员已回到金光罩內。强光手电筒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光束乱晃,光阴轮转画面透著一丝诡异,照出金光罩上还在蔓延的裂纹,照出沈寻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他睁开眼,金色瞳孔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很淡,像快要灭的烛火。
“退后。”他说。林见往后退了一步。队员往后退了两步。沈寻没退。他站在金光罩前面,握著桃木杖,指尖的血滴在那些裂纹上,把它们一点一点填回去。他不知道能撑多久。他只知道,它来了。
那个和江底邪物同源的东西,那个从九楼衝下来的东西,那个一直在等、一直在看、一直在往下走的东西。
屏幕上的雪花点。它来了。它不等了。
风中下的林场中,木屋里的敖鲁雅衝出来抱著白鹿的脖子。手已按住刀柄,即使它真的是林子的守护神,虽然它护佑著这里的人民,但它现在已不是它。自己也绝不能让它伤了白鹿,她在等它来。
它也蹲在几步外,在等。等自己碎,等自己撑不住,等自己扑过来。
沈寻紧握桃木杖。他在等。等它下来,等金光罩裂,等白无常还能喘完下一口气。
陆野盯著屏幕,攥著弓。他在等。等无人机来,等风再大一点,等那团东西还能再喘一会儿。
雪落在三个地方。同一场雪。同一口气。他们都在等。不知道能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