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邪缠影散,雪猎惊魂(2/2)
流动的山水画。
他想起她第一次从袖口探出脑袋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双杏眼,也是这道光,像一只刚睁开眼睛的小兽。
“沈寻。”白无常的声音在抖,可她的眼睛没动,一直看著他,“我快不行了。”
沈寻抬起手,按在她头顶。血契在他体內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拉就会断。他的指尖触到她的头髮,软的,凉的,像冬天的雪。
“绝不。”
他回答了。
两个字。轻得像嘆息。却斩钉截铁。
白无常听见了。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沈寻的手背上,热的,烫的。
她是混沌,她没有眼泪。可她现在有了。
她的少女形態又亮了一下,那张软乎乎的脸,那双杏眼,那道快要灭的光。
她还想说什么,楼上的脚步声又响了。
一步。金光罩裂开一道纹。两步。又一道。它在往下走。沈寻攥著白无常的手,金血在流,金光在暗,楼上的东西在靠近。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可他没鬆手。他不会松。
雪终於小了。老顾终於能看的远点了,他眯著眼,盯著前方的路。往前是满归镇,往左是伊克萨玛。他记得。他看了一眼手机导航,和自己记忆中的一样。
熬鲁雅也同样认得,她从部落出发的时候,就是从满归穿出去的。当时路过林场时就发现了不对劲,林场大叔还热情招呼自己吃口饭再赶路,当时因为江边事態紧急,气息也还算温和也有暴动的跡象,就先行离开。
没想到,从江边飘散西山坳的邪气,在林场越聚越深。
这一路上再也没有那两辆车的踪跡,眾人却轻鬆不起来。
“到满归了。”老顾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又恢復了以往的语气。
镇子很小,几十栋房子沿著公路排开,屋顶压著厚厚的雪。没有灯,没有烟,没有人。像一具被掏空內臟的骨架。老顾没停车,从镇子中间穿过去,轮胎碾过积雪,像飘在云上。
路开始往上走。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落叶松和白樺挤在一起,枝条上掛著冰掛,风一吹,叮叮噹噹地响。老顾盯著路边的里程碑。他记得,伊克萨玛的牌子在二十八公里处。
“前面就是伊克萨玛了。”老顾说。
敖鲁雅攥紧了扶手。白鹿在车斗里转了个身,耳朵动了动,又伏倒下去,盯著前方那片黑漆漆的树林。路牌出现了,歪歪斜斜地戳在路边,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老顾把车拐进去,路变窄了,砂石路上盖著雪,车轮碾过去滑了一下。两边的枝条伸到路中间,刮著车门,吱吱嘎嘎地响。
皮卡爬上坡顶,视野突然开阔。像鱼游进大海,像鸟飞进天空。
河谷对面是黑漆漆的山,山脚下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栋房子。有一栋的窗户里亮著灯,很弱,在风雪里忽明忽灭,像快要断气的人还在喘。
敖鲁雅的身体僵了一下,有一种是被注视的感觉。
从树林深处,从雪地的阴影里,从看不见的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不是狼,不是熊,是虎。大兴安岭最深处的虎。
她常年穿梭在林子里,被虎注视过。
那种目光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怎么了?”叶灼看出了端倪。
敖鲁雅没回答。她盯著那片树林,盯了很久。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靠近。只是在那里,在看她。
“我们要下去了,大家做好准备。”老顾说。
老顾把车往坡下开,注视感消失了。不是走了,是藏起来了。敖鲁雅知道,它还在。它只是不想被看见。
叶灼突然按住了老顾的肩膀:“停车。”叶灼头上的夜视仪的画面里出现了一辆车。
引擎盖弹起来,车头凹进去一大块,撞在树干上。车灯还亮著,一明一灭。那是杀手的车。连撞树的位置都和前一辆一摸一样。
三个人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没有引擎声,没有开门声。叶灼推开车门,战术背包和复合弓背在背里,左手拿著防暴盾牌,右手拿著工兵铲,像只猫一样向著越野车奔去。
越野车撞在树上,车门开著,座椅上有血,已经冻住了。
人不在。脚印从车门开始,往林场里面走。
老顾缩在车里,开始换防寒装备。拉链的声音在雪地里格外响。叶灼扫了一眼树林。她也感觉到了。是后脊樑发凉的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著你,你回头,什么都没有;你转过去,它又来了。
“你也感觉到了?”敖鲁雅的声音很轻。
叶灼已回来了,她的脚印与去时完全重合:“什么东西?”
“我感受到了老虎的目光,但又不一样,说不上来。”敖鲁雅说。老顾拿著手电筒想要打开,被叶灼快速喝止。
叶灼让熬鲁雅老顾远远跟在自己身后,自己先去探查一番,
一路上叶灼潜行靠近,没有任何异动,却还是感受到了一股飘渺的杀气,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注视著自己,在等待自己露出破绽,隨时发动致命一击。
叶灼身影一闪伏低到亮灯的木屋门口,发现一个人蜷在木屋门口的雪地里,抱著头,浑身在抖。
衣服是黑色的,是杀手。叶灼顿时大惊,手中匕首立刻抵住杀手喉间,却发现杀手毫无反应,目光呆滯,瞳孔剧烈收缩,像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只是一个劲的发抖。他的脸上洒落著淡淡的月光,却看不清面孔。
月光洒下叶灼感觉,这个杀手在哪见过。叶灼咬紧了牙,不可能,自己不可能和杀手有什么瓜葛。她不再想。
“还有一个呢?”叶灼的匕首刀刃已在杀手脖子上划开一道细口,一滴血顺著刃口滴落,她必须確保万无一失,问出结果。
杀手还是目光呆滯,毫无反应。
老顾打开手电筒往林场深处扫了一下。没有人。只有脚印往木屋后面延伸,消失在黑暗里。另一个杀手不见了。
叶灼从背包里翻出绳子,把那个人的手脚反剪到背后绑到一起,打了一个杀手绝对解不开的结。
敖鲁雅站在木屋门口,手按在腰间的铜铃上。白鹿跟在她脚边,耳朵竖著,盯著木屋后面的那片黑暗的林子。
注视感又回来了。比之前更近,更重,像有什么东西把爪子搭在她肩膀上,呼吸喷在她后颈上。
她知道它在那里。从进林场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它在看,在等,在判断。
铜铃在敖鲁雅腰间自己跳起来,发出急促的的声响,像在喊:它来了,快跑。
敖鲁雅的手按上去,却依旧按不住。白鹿的耳朵贴到了后脑勺,眼神却出奇的平静。
叶灼也感觉到了。那股杀意从木屋后面涌过来,像冰水灌进后脊樑。她没有再管那个杀手,反手去抓复合弓。来不及了。它等到了。
黑影从林子里衝出来。不是跑,是扑。
四脚著地,像大兴安岭最凶猛的东北虎,从黑暗中弹射而出,雪还没落地,它就已经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火,是它眼里的火。
燃烧了很久很久,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