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正堂(1/2)
正月二十四,辰时。
天还没亮透,陆维楨就醒了。厢房窗纸上透进一层灰濛濛的光,落在八仙桌上,把十二本漕粮册子的蓝布封面映得发暗。钱四蜷在对面床上,被子裹得严实,只露后脑勺。鼾声细细的,像风吹门缝。
陆维楨没有叫他。他掀开床板,从暗格里取出包袱,解开死结。七本常平仓官册,景和十八年到二十四年,蓝布封面,四角包皮纸。他把帐册一本一本码在床上,就著微光最后检视——官印、画押、数目、日期。景和二十一年那本封面上,血跡已干成深褐色,像一小片锈嵌在蓝布纤维里。他伸手摸了摸那片血跡,指腹感觉到纸面微微的凸起。血渗进纸里,纸就永远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他把帐册重新码好,用包袱皮裹紧,系上死结。然后穿上那件翻过面的旧棉袍,把包袱贴身缠在腰间。棉袍放下去,系好衣带。铜牌在胸口另一侧,凉的。竹纸名帖、周慕白的竹牌、老门房的蜡烛头,全在。五样东西,贴著他的心跳。
推开门,院子里,老程正蹲在枣树底下生炉子。黄泥炉里烧著松木劈柴,松脂在火中噼啪作响,冒出一股青烟。见陆维楨出来,老程起身,从炉边端起一只粗陶碗递过来。热粥,小米的,上面搁著两片酱瓜。
“陆先生,喝了再走。唐大人交代的。”
陆维楨接过碗。粥烫手,掌心都红了。他吹了吹,一口一口喝。粥熬得稠,米粒煮化了,酱瓜脆,咬下去咯吱一声。老程蹲在炉边往火里添了块劈柴,没看他。
“老程。”
“嗯。”
“钱四醒了,告诉他灶上有粥。”
老程点了点头。
陆维楨把空碗搁在石阶上,整了整衣襟,朝前院走去。过月门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厢房窗纸上,钱四的影子坐起来了,呆呆的,一动不动。他转过身,迈过了月门。
公馆门口,骡车已等著了。青布帷子,车把式是个精瘦老头,裹著老羊皮袄,蹲在车轮旁抽菸。马把总站在车侧,一身半新武官常服,腰挎腰刀,手按刀柄。他目光在陆维楨腰间停了一瞬——棉袍下鼓鼓囊囊,缠著东西。他没问,只朝车把式挥了挥手。车把式把菸袋往腰里一別,掀开车帷。
唐景安从门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官服——藏青色大襟袍,胸前缀一方补子,上绣一只仙鹤。腰系素金带,掛著荷包、扇套、牙牌。头戴乌纱,帽翅在晨风里轻轻颤动。这身官服把他整个人架起来了,比平时高了一截,也硬了一截。脸上皱纹被晨光一照,深得像刀刻。
他走到骡车前,回头看了陆维楨一眼。
“上车。”
三人上车。唐景安坐正中,陆维楨与马把总分坐两侧。车帷放下,车厢里暗了。车把式一声轻喝,骡子抬蹄前行,车轮碾过石板,咯噔咯噔。车厢晃了一下,陆维楨扶住车帮,稳住了。
骡车从巷子拐上大街。辰时初刻,京城街市刚刚醒来。铺子正下门板,铁锁碰撞声此起彼伏。早点挑子冒著热气,炸油条的、蒸包子的、煮餛飩的,香气从车帷缝隙钻进来。货郎、妇人、伙计,骡车从人群中穿过,车把式不时一声“让让”,行人便往两边闪开。
走了约莫两炷香工夫,骡车拐进一条更宽的街。铺子少了,连绵高墙一座接一座。墙上白灰写著墨字——“户部”“吏部”“礼部”“工部”——每个字一人高,端端正正,被晨光照得黑亮。衙门门口都蹲著石狮子,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横九竖九,泛著暗沉沉的光。
骡车在户部衙门前停下。
陆维楨从车帷缝隙望出去。这座衙门比漕运总督衙门还大出一圈。门前石狮子比人高,张著嘴,鬃毛捲曲,爪子底下按著一只石绣球,绣球上雕缠枝莲纹。朱漆大门敞开著,门里一道青砖影壁,壁上嵌著石碑,刻著四个大字:“经邦济世”。影壁之后,层层屋脊延伸至不可见处。
门口两排兵丁,棉甲腰刀,手按刀柄。比漕运衙门的兵丁多出一倍,甲冑也鲜亮——棉甲上钉著铜钉,擦得鋥亮。一个书吏站在兵丁前面,手拿册子,正对著进出官员一一点验。
唐景安下了车。马把总先下去扶了一把。陆维楨跟下来,脚落地时,腰间官册硌了一下肋骨。他站稳,整了整衣襟。
唐景安正了正乌纱,又正了正补子,迈步朝大门走去。马把总跟左侧,陆维楨跟右侧,隔了半步。
书吏迎上来,拱手。
“唐大人。户部正堂,赵大人和几位主事已在等候。”
他目光在唐景安身后扫过,在马把总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陆维楨脸上。陆维楨垂著眼,不与他对视。
“这是唐大人的隨员?”
“孙先生偶感风寒,换了个人。”唐景安声音不高,字字清楚,“这是我漕运衙门的帐房,姓陆。今日漕粮帐目,由他替我答。”
书吏的目光在陆维楨脸上多停了一息,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让开。
“唐大人请。”
穿过大门,绕过影壁,户部前院豁然眼前。青砖铺地,扫得乾净。中间一条甬道,两边两排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两排沉默的兵丁。甬道尽头一座大殿,殿门敞开,正上方悬一块匾额,黑底金字——“九府均平”。
殿里已坐了几个人。官服深深浅浅——红的、蓝的、青的,被烛光一照,像一排沉默的蜡像。
唐景安在殿门口停了一步,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去。马把总和陆维楨跟入,在门口站定。
殿里比外面暗。四角铜灯架上烛火烧著,光被深色木壁吸进去,只放出来一半。空气里瀰漫著陈年书卷味——纸、墨、樟木、灰尘,混在一起,沉甸甸的。
匾额之下是一张长案,案后坐著三人。正中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白白净净,留著短须,穿一件青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一只白鷳。手里一把摺扇,大冬天也不撒手。扇面素白,无字无画,乾乾净净,像一张什么都没写的状纸。
他便是赵怀璧。
赵怀璧左边坐一个瘦削官员,颧骨高耸,眼窝微陷,青色官袍,补子上绣一只鷺鷥。右边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官员,方脸膛,浓眉,蓝色官袍,补子上绣一只云雁。三人面前各一盏茶,茶已不冒热气。
长案下方,左右各摆两排椅子,坐著几个品级低些的官员,补子上的禽鸟也小了一圈。
唐景安走到长案前,拱手。
“户部郎中赵大人。唐某述职来迟,让诸位大人久等了。”
赵怀璧把摺扇合上,搁在案上。
“唐大人一路辛苦。坐。”
他指了长案下方左边第一把椅子。唐景安坐下。马把总站在他身后,陆维楨站在马把总旁边。
赵怀璧的目光从唐景安身上移到马把总身上,又移到陆维楨身上。目光不紧不慢,像一把钝刀,割过去不疼,但能觉出凉意。
“唐大人这次的隨员,换了生面孔。”
“孙先生偶感风寒。这是我漕运衙门的帐房,姓陆。平江府人,在漕运衙门帮办帐目三年。”
赵怀璧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
“平江府。好地方。鱼米之乡。”
语气淡淡的,像说今日天气。但陆维楨感觉到,“平江府”三个字出口时,赵怀璧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赵怀璧拿起摺扇,展开,摇了摇。
“唐大人,开始吧。”
唐景安从袖中取出一本摺子展开。述职条陈是提前写好的——景和二十四年漕粮收支总数、各钞关正兑改兑数目、损耗折银数目、歷年增减比较。声音不高,但稳,每一个数目都报得清清楚楚。
殿里只剩他的声音,和摺扇摇动的声音。赵怀璧的摺扇摇得不紧不慢,一下,一下,扇面素白在烛光里晃来晃去,像一只白蛾子。
唐景安报完总数,合上摺子。
赵怀璧的摺扇停了。
“唐大人,景和二十四年漕粮损耗,比景和二十三年多了一成二分。折银多出五万七千两。这一成二分,多在哪些钞关?”
“临清、淮安、济寧三处。临清多出四分,淮安多出五分,济寧多出三分。”
“原因?”
“临清钞关去年换了验收官。淮安钞关河道淤塞,漕船绕行,运费增加。济寧钞关粮仓去年秋天漏雨,霉变了一批粮。”
赵怀璧把摺扇合上,搁在案上。扇骨碰桌面,一声轻响。
“临清钞关的验收官,去年换的是谁?”
唐景安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凉透,他端在手里,没有放下。
赵怀璧把目光移向陆维楨。
“唐大人说,今日漕粮帐目,由这位陆先生替他答。”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茶盏里沉底的茶叶,稳稳的,不浮起来。
“陆先生,临清钞关去年的验收官,换的是谁?”
烛火忽的一颤。殿內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陆维楨身上,空气骤然收紧了。马把总的手从身侧移到了腰刀柄上。唐景安手里盏盖轻轻碰著盏沿,发出一丝极细的声响。
陆维楨往前迈了一步。棉袍下帐册稜角硌著肌肤,反倒让他神色更稳。
“王敏行。原淮安钞关主事,景和二十四年三月调任临清钞关。”
赵怀璧手指在扇骨上轻轻一敲。
“王敏行在淮安钞关时,损耗报了多少?”
“景和二十三年,淮安钞关漕粮正兑米损耗报一成七分。折银三万二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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