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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周慕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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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唐景安跟赵怀璧有过节。景和二十年,赵怀璧驳过唐景安一笔漕粮的损耗奏销,让唐景安贴了八千两。”

周慕白点了点头。“这只是一层。”他端起茶碗,这回真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唐景安跟赵怀璧的过节,不止八千两银子。景和二十一年,唐景安想把他的人安插到临清钞关,被赵怀璧挡了。景和二十二年,唐景安上摺子弹劾淮安常平仓的损耗过高,摺子被赵怀璧压了。景和二十三年,唐景安的侄子在户部谋差事,赵怀璧把他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他把茶碗放下,“唐景安恨赵怀璧,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他一直动不了赵怀璧。不是官位不够——漕运总督,从一品,论品级比赵怀璧的户部郎中高出一大截。但赵怀璧的根基不在品级,在他的同年、同乡、姻亲、门生。那是一张网。唐景安是圈外人,进不去那张网,也撕不开那张网。”

“现在能撕开了?”

周慕白看著竹桌上那七本官册。腊梅的香气被风吹过来,把帐册的蓝布封面吹得微微翘起。

“十万石粮。七个常平仓。七年。百万两银子。”他把帐册最上面一本拿起来,用手指弹了弹封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张网,从里面是撕不开的。只有从外面——从常平仓的根上,从那些画了押的官册上,一刀捅进去,才能撕开。你带来的这些东西,就是那把刀。”

他把帐册放回去,看著陆维楨。

“后天是正月十五。唐景安在漕运总督衙门宴请过往官员和扬州士绅。宴席摆在正堂,申时开席,戌时散席。散席之后,唐景安会留几个亲近的人在花厅喝茶。我会是其中一个。”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竹牌,放在桌上。竹牌打磨得光滑,一面烙著一个“周”字,一面烙著一朵莲花。“你拿著这个,后天戌时三刻,到漕运总督衙门的侧门。守门的看见这枚竹牌,会带你进来。进来之后,在花厅外面的廊下等著。我叫你,你再进来。”

陆维楨接过竹牌。竹牌轻飘飘的,被周慕白的手指摩挲过,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泽。

“周先生,唐景安会接这个案子吗?”

周慕白站起来,走到腊梅树下。天快黑了,暮色从墙头漫进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染成一片青灰色。腊梅的黄花瓣在暮色里亮得晃眼。

“唐景安等了五年。等一个能撕开那张网的东西。”他背对著陆维楨,声音从腊梅树下传回来,“你送来了。他会接。”

陆维楨把竹牌收进怀里。竹牌贴著胸口,跟铜牌、青玉佩、竹纸名帖挨在一起。四样东西了。

周慕白转过身。“还有一件事。晏清川让你来找我,用的是『亲戚』的名头。后天你进了漕运衙门,见到唐景安,用什么名头?”

陆维楨沉默了一息。“平江府济安堂的帐房。”

“帐房?”周慕白摇了摇头,“帐房进不了总督衙门的花厅。”

钱四一直缩在竹椅里没出声,这时候忽然插了一句嘴:“恩公过目不忘,景和十八年到二十四年的常平仓帐册,全记在脑子里。比帐房厉害多了。”

周慕白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看著陆维楨,看了一会儿。

“过目不忘?”

陆维楨没有否认。

周慕白走到竹桌前,把景和二十四年的官册翻开,隨便翻到一页,念了一行:“景和二十四年三月十七日,进仓漕粮三千二百石,耗损六十三石——”

“实收三千一百三十七石。经手人刘广才画押,印信『常平仓大使印』。耗损报的是两成,实际进仓的数目是实收数减掉一千石——那一千石根本没进仓,直接转运到薛季昌在临清的粮栈了。转运经手人是霍老六,船號『临霍字三號』,装船日期是三月十九。”

周慕白把帐册合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帐册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晏清川没说错。你確实不是普通的帐房。”

他把帐册放回桌上,重新在竹椅上坐下来。暮色漫过了他的肩膀,把他半张脸隱在暗处。灶房里的妇人点上了灯,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小片暖黄。

“我帮晏清川,是因为他是我在户部时为数不多的朋友。我帮唐景安,是因为他是唯一敢接这个案子的人。”他看著陆维楨,声音沉下去,“我帮你,是因为你替孙巧儿递了状纸。晏清川在信上写了——一个女人在普济寺跪了五年,等一个人替她把状纸递上去。那个人是你。”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井沿上的木桶不晃了。腊梅的香气被夜风收住,沉在院子里,浓得化不开。

周慕白站起来。“后天戌时三刻,別迟到。”他拎起竹桌上的紫砂壶,走进了屋里。门帘落下来,灯光被隔在帘子后面。

陆维楨站起来,把七本官册重新用包袱皮裹好,挎在肩上。钱四从竹椅上跳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妇人从灶房里追出来,手里拎著一个小布包。

“先生让给的。”她把布包塞进陆维楨手里,“里头是乾粮。扬州到平江府,路上吃。”

布包热乎乎的,刚蒸的炊饼,隔著布能闻见麦香。

陆维楨接过布包,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柳巷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河面上的船都收了,沿岸的宅子亮著灯,灯光映在水面上,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箔。远处的钞关码头还在喧闹——挑夫们的號子声、算盘声、船夫的吆喝声,被夜风送过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钱四跟在后面,走了半条巷子,忽然开口。“恩公,周先生说孙巧儿在普济寺跪了五年,等一个人替她递状纸。那个人是你。”

陆维楨没说话。

“恩公,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从平江府到临清,从临清回平江府,又到扬州。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钱四的声音闷闷的,不像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我不是孙巧儿,我没在庙里跪五年。但我这条命,你救的。往后不管走到哪儿,我钱四跟著你。”

陆维楨停住脚步。

月光把柳巷的石板路照得青白。河面上有夜鷺飞过,翅膀扑稜稜的,掠过水麵,带起一圈涟漪。

他转过身,看著钱四。钱四站在月光里,瘦高的个子,脸上还掛著在临清留下的青紫痕跡,膝盖上的痂虽然掉了,但走路还微微有点跛。他怀里揣著那个从宋家老店带出来的空包袱皮,掖在腰间,像一面旗。

“钱四。”

“恩公?”

“別叫恩公了。”

钱四愣了一下。“那叫啥?”

陆维楨看著河面。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被夜风一吹,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平江府码头救下钱四那天,下著大雪。之后是周继宗的暗帐,济安堂的火,临清常平仓的官册,普济寺的塔灯,曹老黑的漕船。钱四一直在。嘴上不閒著,脚上磨穿了靴子,膝盖磕出了血。

“叫哥。”

钱四的嘴张著,半天没合上。然后他咧嘴笑了。门牙上还沾著乾粮的碎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在临清留下的青紫痕跡还没消乾净,嘴角扯开的时候,青紫色的那块皮肤皱起来,像一枚旧铜钱上的锈。

“哥。”

陆维楨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钱四跟在后面,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走了几步,又喊了一声:“哥。”

“嗯。”

“哥,咱现在去哪儿?”

“找地方住下。后天,去漕运总督衙门。”

“哥,后天见那个总督,你紧张不?”

陆维楨没答话。

他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枚青玉佩。温的。铜牌在另一侧,凉的。竹纸名帖和周慕白的竹牌夹在中间,一薄一轻,贴著他的心跳。四样东西。

他加快脚步,走进了扬州的夜色里。柳巷尽头,钞关码头的灯火还在亮著。河面上的月光被夜风吹皱,碎成千万片,聚了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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