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死气沉谷,拆骨成局(2/2)
轴若正,手便还活。
轴若歪,力便先散。
他手上一压一翻,再往下微微一带,只听木节间轻轻一响,那根当作臂骨的横木便立时垮了半边。
这一招若落在活人肘上,先受的是曲池外侧与肘后那条筋;若从骨头上说,便是把尺骨鹰嘴与橈尺转轴之间那一点顺势扳偏。人手之力,最怕发到一半时转轴错开。气再足,骨头不顺,也只能空掉。
第三下,练的是別膝。
膝若一折,活人多半先跪;
曲魂未必会跪。
可只要它扑杀时那股往前压的重心稍稍偏了,那一瞬的“空”,便足够韩立活下来。
中医里,膝外一线本就是足少阳、阳明经筋交错牵扯之地;解剖上则是膝外侧副韧带、腓骨小头与膝关节外旋那一套机括。这里不必硬断,只要给它一个不该有的侧力,它整条下盘便会先乱。
第四下,是断踝。
不是断骨,而是断转向。
脚还在,腿也在,甚至还站著。可只要踝上那一线转轴被他卡死,曲魂那种硬扑硬压的路数,便会少一半变化。
这一手最阴,也最实。活人脚踝一別,先乱的是疼;曲魂若不知疼,先乱的便是方向。外踝之前那几条细韧带原本就最怕横剪之力,一旦错开,脚还在,扑势却已不整。
最后,才是白玄心最看重的那一项——卡转轴。
肩肘、膝踝,都是外头。
真正叫一具人形扑得起来、压得下来的,其实还是里头那条线。
腰、胯、脊柱,这才是“轴”。
那东西若还在,哪怕折你一臂,它照样能压人;
可若那条轴被打歪、被逼偏、被卡断,它便会像车轴別住的重车,明明力还在,动作却已先乱了。
中医说“腰为一身之枢”,督脉居中而领诸阳;西医则讲脊柱、骨盆与髖臼,是整个人体动力链的中轴。说白了,一切扑、压、扭、转,最后都得从这根轴上过。轴一偏,四肢再凶,也只是乱甩。
白玄心这一回练得极慢。
慢得不像在练武,倒像是在拆一件极麻烦的机巧。
一手一手,
一寸一寸。
不是图快,也不是图炫,而是把早先心里那些分散的想法,一条条压实下去。
屋里很静,只闻得见绳节拉紧时的细碎声响,偶尔夹著木节错位后的低低闷音。灯火摇动,照得白玄心衣袖明灭不定,连影子都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贴在墙上,显得格外冷。
这一练,便练了大半个时辰。
待他终於停手时,那木桩两侧的木臂已被卸落两回,膝踝处的麻绳也被拧得微微变形,就连作为脊线支撑的那根旧木条,都被他反覆卡得偏了半寸。
白玄心垂手站在灯下,胸口起伏並不剧烈,额角却已有细汗。
他低头看著那根歪了的木桩,眼神比方才更静,也更冷。
这门手,他练到今日,终於算是把底子理顺了。
今日这一趟,不是让他突然想明白曲魂不好点穴。
恰恰相反。
他是一点点把原本就藏在《大擒拿手》里的东西,从“对付活人”那一层,硬生生往“对付曲魂”这条线上推了过去。
这不是新武功。
只是旧手法,从今日起,终於有了一个真正要命的用处。
窗外夜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屋门轻轻作响。
白玄心没有立刻收手,反倒走到桌边,把那本《大擒拿手》重新翻开,在原先那几行批註旁,又慢慢添了几句。
“活人可点,死物当拆。”
“先断肩肘,再夺下盘。”
“若曲魂扑韩,先卡其转轴。”
“所有手法,不求伤,不求痛,只求废。”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方才將笔搁下,抬眼去看窗外。
夜色已深,后山一片沉沉,远处神手谷那边自然什么也看不见。可白玄心心里却比谁都清楚,那地方如今就像一口盖子压得死紧的锅,墨居仁在里头添药、添火、添杀机,韩立则被按在锅边,一寸寸熬著。曲魂若真已成,那便更是一根埋在锅底的钉。
而自己,已经不能再只是站在外头算。
想到这里,白玄心终於把那句话在心里彻底说死:
神手谷这一局,到时候自己必须进场。
进了,自己才有资格分墨遗与后手。
这已经不只是盘算,也不只是熟知剧情后的先手。
而是真正把自己放进了那盘死局里,去量那一夜自己该从哪里进、先打谁、后拆谁、哪一手该留、哪一手绝不能错。
灯火在他眸底轻轻晃了一下。
白玄心抬手,將那册《大擒拿手》合上,放到了一旁。
罗烟步,是为进。
大擒拿手,是为拆。
鸟,要先避。
墨居仁,要先伤。
曲魂,要先废。
韩立,要给他一线真正能出手的窗口。
到这一刻,这盘局才算在他心里真正有了骨架。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微微一偏,屋中那根歪了的木桩便在墙上投出一个细长而扭曲的影子,像一具尚未起身的怪物,正沉默地伏在那里,等著那一夜真的来临。
白玄心看著那影子,许久未动。
良久,他才抬手熄了灯。
屋中顿时一暗。
只有窗外风声,仍在一阵阵地刮著,像谁在黑里慢慢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