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旧窑(2/2)
老魁掰开师父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掰到中指的时候,指甲刮过铜面,留下这道划痕。
师父的骨屑嵌进去了,嵌得很深,深到老魁戴了这面铜牌十五年,指腹每天按在那个凹陷上,都没有把骨屑磨掉。
他戴著杀死的那个人的铜牌,贴著自己的胸口,贴了十五年。
铜牌上刻的是“魁”,不是“周”。
他戴的是自己的名字,沾的是別人的骨屑。
我把镇渊从挎包里取出来,托在掌心。
阳膜深处的金光浮上来,漫过镜面,照在铜牌的划痕上。
镜面深处,那道划痕里的骨屑开始发光——不是金色,是一种极淡极淡的、介於白和透明之间的顏色。
像冬天早晨河面上还没散尽的雾气,像老瓷碗的釉面下被烧了千百年之后留下的那一道冰裂纹。
那是师父留在铜牌上的最后一口气。
“骨屑里的气还在。”我把镇渊收回,“很淡,但没有散。
你师父死之前,把最后一口『意』留在了这道划痕里。
不是恨,不是怨。是『等』。”
“等什么?”
“等你把铜牌从老魁胸口挖出来,等你找到这道划痕,等你看见嵌在里面的骨屑。等你——带他回家。”
院子里安静下来。
竹叶在夜风里翻动,沙沙响。
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从东墙根拉到西墙根,像一只巨大的、五指张开的手,在地面上缓缓移动。
周姓臥底把铜牌握在掌心里,拇指按在那道划痕上。
骨屑贴著他的指腹,极淡极淡的白光从划痕深处透出来,温温的,像一根被攥了十五年、终於等到了可以鬆开的手指。
他把铜牌放回工装內袋,和那面刻著“周”字的铜牌贴在一起。
然后站起来,把帆布袋系好,挎在肩上。
头骨和指骨在袋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像两块老木头互相叩击的声音。
“我请了三天假。回老家,把师父葬在他母亲的坟旁边。他走之前说过,以后退了休,要回老家种橘子。”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眼眶底下的青黑还在,但不再是往外撑的——是往里收的,像有什么东西终於安顿下来了,从皮肤底下沉到骨头里,又从骨头里沉到更深的地方。
他抬起手,按了按工装內袋的位置,两面铜牌隔著衣料贴著他的肋骨。
“秦先生,你写的那个『照』字,四点底全了。
我师父刻的那个『照』字,缺了一点。
他缺的那一点,我替他补上。”
他把帆布袋往上提了提,头骨和指骨在袋中轻轻晃了一下。
月光照在帆布面上,把那层黄褐色的砖窑土照成一种介於金和褐之间的、温温的顏色。
院门合上了。
脚步声沿著巷子往远处走,一步一步,稳得像用尺子量过。
我把石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
茶汤苦,苦得舌根发紧,但咽下去之后,从喉咙深处返上来一丝极淡极淡的甘。
他把第八个毛边纸包从挎包里取出来——那个写著“照”字的纸包。
拆开,展平,在“照”字的四点底旁边,用笔尖又点了一点。五点。比“照”多一点。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挎包。
挎包里很安静。
镇渊、铜钱、雷击木、井口铜镜,四件贴身法器各安其位。
八个毛边纸包叠在一起——镜、镜、等、臥、归、门、魁、照。
每一笔每一画藏在摺痕里,像八颗还没破土的种子,在等它们该等的时候。